樂觀主義的餐館

在以色列的西北部，也是地中海東岸，有一個非常古老的小城叫阿科（Acre），這裡據說是以色列各民族融合得最好的城市。從公元前兩千年的埃及人，到此後的猶太人、巴勒斯坦人、亞歷山大大帝、羅馬人、十字軍、奧斯曼人、阿拉伯人，都曾在這個城市裡駐足。阿科的地下，埋著幾米到幾十米層層疊疊的古蹟。

目前的阿科，主要居住著猶太人、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少數德魯士人。這裡有猶太教、伊斯蘭教、基督教等，各種文化和種族多年來一直在這裡共存、磨合。

▋拿破崙大軍落敗而去

而讓阿科人自己津津樂道的，是那堵屹立了幾百年的城牆。當年法國大帝拿破崙大軍壓陣，卻被那堵1.5米厚、13米高、用巨石壘成的牆擋在外面。那時阿科各種族的居民團結一致，抗擊法軍，拿破崙怎麼也破不了城，落敗而去。

我的以色列好友莎拉，推薦我們來阿科，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去找一家叫Uri Buri的餐館。我們先開車到一個叫Efendi的住處，發現這是一家由兩棟打通的古豪宅改造的精品酒店。一個阿拉伯人模樣的人開了門，把兩把帶著金屬花紋的老鑰匙交到我們手裡，就消失了。

我被酒店的拜占庭建築風格所吸引，屋頂的圖案和色彩都帶有土耳其風情。我們幾個人拖著行李走過拼貼圖案的大理石地板，走到二樓。房間裡的很多裝飾物件，都是奧斯曼帝國時期的骨董，屋頂保留著十字軍的樣式。雖然設計有點混雜，以藍色為主的色彩和簡潔的圖案卻非常和諧，很符合阿科。

我來到同樣鋪著大理石、有幾個高大拱門的大陽台，眼前是白牆紅瓦的老城區，遠處藍色的地中海在蕩漾，正中間對著一個有著綠色尖頂的清真寺。

第二天，我們一大早就被清真寺的高音喇叭給吵醒，伊斯蘭的禮拜開始了。那聲音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廣播喇叭裡，天天播最高指示。我那時太小，什麼都聽不懂，只記得那個女播音員激昂的語氣和音量。現在的喇叭裡是個男聲，也很激昂，我還是什麼也聽不懂。我不自覺地非常排斥那些激昂、大張旗鼓、日復一日的宣傳，覺得很多人的思想就這樣被洗得失去了色彩。

▋聖誕老人來這度春假？

在餐廳吃過拜占庭式早餐，我們又到附近的清真寺去。那裡做禮拜的人都散了，庭院裡很安靜，禮拜大廳裡只有兩個阿拉伯男人跪在那裡，安靜地祈禱。我們都脫了鞋，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裝腔作勢地跪著拜一下。我的頭還沒碰到地，就聞到了波斯地毯上濃厚的腳丫味，趕緊抬起頭。我知道很多伊斯蘭男女祈禱室是分開的，我既不是伊斯蘭教徒，也不是真的祈禱，估計也沒人會來管我。

這城市到處都是平坦的石頭路，沿街的房子大都也是用巨石造的。作為一座城市，這裡並不算很有名，路上走的都是些當地居民，他們都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了。阿拉伯人、猶太人的房子混合在一起，大家一臉安詳，沉浸在自己的小日子裡，只偶爾瞄我們幾眼。這是四月的一天，橄欖樹隨處可見，陽光在銀色的葉子上跳躍，空氣裡有著暖洋洋的生命力。我們一路磨蹭著來到Uri Buri。

這是一個臨街的餐館，向著大街敞開，也向著地中海敞開，餐館裡面的幾張木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在歐洲和美國，鋪著白色桌布的餐館，一般那裡的菜色和服務都比較高檔。我突然發現一張桌子旁，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牛仔褲的聖誕老人。

我沒看花眼，眼前的老人一臉紅潤，留著雪白的大鬍子，圓圓的眼睛，厚實的鼻子，除了沒戴聖誕帽，簡直和聖誕老人一模一樣。或許，聖誕老人來這裡度春假？我們滿心歡喜地看著他，覺得非常親切。

他看到我們，站起來問：「你們是莎拉的朋友嗎？她前幾天打電話給我，說她的幾個美國朋友會過來。」

克里說：「是的，就是我們。我叫克里，這是我的家人……」

老人說：「我是Uri Jeremias，你就叫我Uri好了。你們昨晚住得怎麼樣？」

我說：「那個賓館太美了，我第一次住拜占庭式的建築，裡面的設計很優雅。」

老人笑笑說：「謝謝妳喜歡我的設計。」

我和克里很驚訝：「啊！那賓館是你的，簡直超凡脫俗啊！」

▋完勝不少米其林星級餐館

我們坐下看著菜單，女兒有點不高興，她不喜歡海鮮，而菜單上大部分是海鮮。我們問Uri有沒有肉類的菜，給女兒另外點。Uri有點調侃地看看我們，沒接我們的問題，他直接對我女兒說：「妳其實很喜歡海鮮，只是妳以前沒有吃到煮得好吃的海鮮。這樣，上來的菜妳先試一下，如果妳還是不喜歡，我親自給妳做別的菜。」

女兒看著眼前的聖誕老人說：「好吧！」

菜很快上來了，我們都很驚奇，因為從外表上，我們根本猜不出是什麼做的。有一道湯上面飄著厚厚的綠色泡沫，視覺很神奇，也很美味。Uri告訴我們，這是用海藻做的。他還用大家都扔掉的西瓜皮白色部分，做成了一道精美的前菜。女兒和我們一樣，一邊讚嘆菜品，一邊把眼前的菜都吃得精光。

Uri一直坐在旁邊陪著我們，介紹著每一道菜。我看Uri一點都不著急去廚房，就問：「誰是這裡的大廚啊？」

Uri笑笑說：「我設計的菜，廚房裡的那些人，都是大廚。」

我起身看了一眼後廚，那裡阿拉伯人、猶太人、北非人都有，大部分人還很年輕，一看就不是什麼烹飪學校出來的。在這個小城市裡，這個小餐館裡，端上來的菜卻完勝我們去過的不少米其林星級餐館。

Uri聊起自己在多年前從巴勒斯坦地區搬到阿科，一下就愛上了。

他說：「我在一個猶太人的大家庭長大，從小的玩伴有阿拉伯人、歐洲人、非洲人等，我們都是好朋友。我來到阿科，找到那個廢舊的建築，要把它改造成酒店。別人都說我瘋了，得花多少錢去修。結果，我的左右鄰居，不管什麼種族的人，都來幫我，大家一起把這個酒店建好了。來我餐館裡工作的人，也是什麼民族、什麼信仰都有。我信任他們，他們信任我。阿科，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我彷彿看到Uri不斷打開他的魔幻聖誕禮物袋。

我們離開阿科後，和Uri還一直保持聯繫。Uri一直相信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可以融合相處，他對所有人都說：「我們一直如此。我們是鄰居，是朋友。」在2021年5月4日，Uri去參加了以色列各界融居領袖大會，阿科被選為模範城市。

▋那裡有他融居的土壤

2021年5月11日，以色列已經出現了連日來的阿拉伯人和猶太人的暴力衝突。那天本來是Uri的休息日。「我突然感到那死寂裡充滿了危險。」Uri後來回憶說。就在那天，Uri美麗非凡的酒店Efendi、聞名世界的餐館Uri Buri都被暴徒們放火燒了。

「他們選我是對的，如果Uri Buri沒有成為他們的目標，我反而會覺得被冒犯了！我就是他們要反對的融居代表。」Uri在鏡頭裡對採訪他的記者說。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責備，沒有悲傷，只是表達了深深地無奈。

聽到這個消息，我非常震驚，也為一直為Uri擔心，對任何人來說，酒店和餐館同時被毀，都是巨大的災難，這個打擊對他太大了。我很難想像這個滿臉聰慧的老人，處在颶風的中心，會怎樣面對。

沒多久，我獲悉Uri的Efendi賓館，在2021年8月就重新開張了，只用了短短三個月的時間。

我終於知道，Uri這個聖誕老人，打開了他的魔幻聖誕禮物袋，那裡有他融居的土壤和友好相處的信仰，他所有的鄰居和朋友們，猶太人、阿拉伯人、歐洲人、非洲人和亞洲人等，都紛紛趕來，大家肩並肩，幫Uri重建。他的Uri Buri飯店，在2022年1月重新對外營業。（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