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我理想的父親是高大粗獷、心胸寬廣、頂天立地,被別人打了能把血和牙齒吞下肚而一聲不吭的硬漢子,但我的父親卻正好相反。他乾瘦矮小,敏感焦躁,神經衰弱。如果當面指出他的錯誤,他會馬上找茬,讓小孩知道父權是不可侵犯的。
我看過他因午睡不成,一巴掌打在哭鬧的妹妹的腿上,立刻五指山紅,腫起好高。我也害怕他的吼,他吼起來地動山搖。因為他的易怒與暴躁,我們都離他遠遠的,有事情找母親。
從來沒有和他繞膝撒嬌的記憶,他心情好的時候拍拍我們的頭,高興的時候玩一種遊戲,讓我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在他翻手拍打我的手背時,我需要及時抽離,我常常反應不快手被打得生疼。我不明白這多像是體罰,怎麼對他來說是遊戲。
雖然我們對他敬而遠之,但時時刻刻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對我們的影響。我家是全院最後一批安裝電話的人家,原因是父親嫌電話炒,影響他的寫作和休息。電話安裝之後,他卻是常抱著電話喋喋不休。
而當他同事到家裡來盛讚他時,我的感覺就是他的另一面,那種對外人滿面笑容、和藹可親、熱情備至,對我們卻是很吝嗇。所以這輩子我就痛恨那種對家人原形畢露、劍拔弩張的人,有本事到外面去叱吒風雲,憑什麼在家裡頤指氣使。
2001年父親大病一場,在醫院住了好幾周,差點一命嗚呼。我和母親忙前忙後,研究治療方案,是否該轉院,跟醫生溝通,每天還要去醫院送飯。看到母親給他餵飯時自然流露出的愛意與體貼,只能感慨自己裝不來,多年的積累構成了只有我可以看見的鴻溝。所以在與父母的交流中,母親總是占據了我們的心思。
2023年清理父母的房子,我把父親幾十年的日記,以及他與母親的兩地書都帶回來了,感覺就像阿里巴巴叫芝麻開門後的情形,父親的內心是怎樣一個豐富多彩的精神世界啊!真誠、透亮,沒有絲毫的造作。他這一生的點點滴滴都清楚地記錄下來,有對自己靈魂的拷問,有自傲和自卑,我不禁自問:這是我父親?這怎麼會是我的父親?為什麼與我印象中的父親南轅北轍?那是一個多麼細心的父親。
當年因為母親生產時他不在身邊,他到處找補品託人帶給母親;他寫信讓母親在新生兒的眉毛處用薑劃出,可以長一雙美眉。孩子出生後一年,母親到農村搞社教,把孩子留在外婆家,每次他去看孩子的時候,帶她上街看車,給她剪指甲,抱著她哄她入睡。
後來有了我,他在日記裡寫道「給小兵弄飯吃,給自己弄飯吃」,滿滿的父愛。更讓我動容的是,他還保存了我五、六歲時,曾用稚嫩小手寫給遠在倫敦的他的字條:「爸爸,兵兵沒有吃手指。」那是我從未了解的父親。
靜下心來想想,父親並未在我們的成長中缺失。每年夏天去玉淵潭,是他教會了我們游泳。我們去學校住校,是他送我們報到。語文課寫作文,他是要看並提意見的。周日去公園玩,也是他和母親在自行車上帶著我們。對文學的啟蒙,也是從他解釋的詩詞入手。難道一個人的壞脾氣,會抹去孩子心中所有美好的回憶?為什麼我對他的付出視而不見?
從他的日記中,我瞭解到原生家庭在他的成長過程,投下了濃重陰影。那麼一個沒有溫情的家庭,他的父親用手,他的母親用口,吵鬧成了當地一個最不和諧的家庭。他沒有兄弟姊妹,冬天唯一的安慰是用日本人的罐頭筒製造的一個烘手爐。
他的父親曾親口對他說要把他賣掉,他的母親被趕出家門,削髮為尼,他每天唯一的營養是一顆雞蛋。以致他在60多歲依舊寫下:「趙李橋,我不愛你。」明白了他為什麼那麼不願意回歸故里,卻一遍又一遍地描寫他的過去,他的童年,他的故鄉,他用一生去治癒童年。
因為生長在不和諧的家庭,長期缺乏愛的撫育,沒有一個好父親當典範,他不知道父親這個角色需要做什麼。三個孩子的出生,妻子與婆婆不和又不能分開住,造成了他太大的壓力。一個從小就想擺脫家庭的束縛並很早出去念書的人,卻在成年時被家庭所困,陷入爭吵的漩渦。
而他到中年時,決定重回老本行搞文藝批評,對自己的要求甚高,有著想幹出一番事業的壓力。但他本身因從小缺愛的神經衰弱,再加上個性,使得他缺乏我母親那種理性平和、有理不在聲高的講事實擺道理性格。
父親對他的家庭頗有微詞,卻只能悶在肚子裡,因為誰又會了解箇中的滋味?瞭解又能怎樣?他在文章裡寫到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家庭,那裡隱含著多少的悲涼和無奈。他兒時的記憶都是悽楚的,以致看到火車吐著濃煙如怨婦嗚咽悲戚的長髮,這個印象在他描寫的故鄉中反覆出現。他離開家鄉後,就不願意回到過去的傷心之地;而每次火車經過家鄉時,又忍不住往家鄉眺望,眼裡滲出淚水。
看完了父親的日記,我一切都釋然了。我瞭解了他的性格成因,他的家庭給他造成的傷害,為什麼他從來不提起自己的身世,甚至為什麼文學成為他一生的摯愛。對父親的感情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佩服他的執著,他的孤勇奮戰,還佩服他對自己認定的目標無怨無悔,以及他對妻子深切的愛。
父親彷彿用這種方式,將他欲說還休的隱痛悄悄地留給我們,不想聽評判,也無需評判,只是對他的性格成因加上備註。如果我們能早一些知道這一切,也許會在他頭腦清楚時有更深一層的交流,聽聽他對我們的問題的看法,他對某些問題獨立的視角。也許我們會說:「老爸,你已經做了你能力之內的事,謝謝。」(寄自加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