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書屋

黃棟洲

穿過小巷,左側忽露小門,門內有青藤故居的牌匾。前院空曠,院後書屋一間,黑瓦脊下白牆璧立。庭側有脩竹一叢,書屋前植老藤兩株,枝幹亭亭直立於瓦脊之上。牆側月門為老藤遮掩,內院隱隱可見,有曲折小徑通之。

徐渭,號青藤,他是明代的書畫家,也是文學家。我於書畫是個門外漢,不能窺其作品之堂奧,雖然略聞其名,對其作品卻看過即忘。一日我偶然讀到一段他的故事,才開始關注他的生平及書畫風格。

徐渭晚年清貧,常畫梅換米。一日縣令來訪,他閉門不見,並致書縣令:不是疏狂甘慢客,恐因車馬亂蒼苔。

徐渭的生平使我踏入青藤書屋,他的書房雅潔,書架上古書羅列整齊,角落瓶花嫩綠,門邊擺刀弓一副。書桌上紙墨筆硯一應俱全,桌上平舖一張白紙,似在等待主人狂逸的筆力將它填滿。書房桌椅陳設雖新,而墨香猶舊。

步入月門,眼前一株青藤,主幹偃臥於牆角土石堆中,側枝枯瘦糾結,交互盤繞,攀爬而上屋簷。其梢則綠葉繁茂,蔭覆屋旁書窗。前有池塘,池水深綠,池畔蒼苔滿布,這一角院落隱然是徐渭孤傲的身影。

走出青藤故居,轉過幾個巷弄即是徐渭紀念館。門前有徐渭及青藤雕像,他手持畫筆立於老藤之旁,側身凝視紀念館大門。老藤皺紋深刻,骨節拗曲,枝幹糾結。側枝翻轉斜向上,如老鷹作勢欲飛,鷹爪怒張。

館內有徐渭萄萄圖,圖上題詩為:半身落魄己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閒拋閒擲野藤中。

他的葡萄圖枝幹斜下,細藤如絲線般垂掛,上滿綴藤葉,而藤枝末梢微上飄。葉片略呈橢圓,墨濃處如厚雲壓枝,而淡處又如霧中葉影。

徐渭生平如那斜下斑駁的枝幹,他屢試不第,一個窮愁書生,以一支筆力抗權相嚴嵩。他的境遇又如那垂掛的細藤,無力與命運相抗衡,他晚年喪妻入獄,九次自殺未成。而畫中垂葉濃淡相稱,飄然有致,似以詩畫寄托他坎坷的人生。

走出紀念館,再看一眼徐渭凝視門口的眼神,他是否在問,這些進出的遊人,有幾人看懂我的畫?讀懂我的詩?

徐渭紀念館前的徐渭像。(圖/作者黃棟洲提供)

不知不覺又走回青藤書屋,小巷沉入午後的寧靜。我放慢腳步,走過故居門前,守門人正緩緩關上門。我再看一眼,那書屋前的老藤,幾秒鐘的凝視,似乎要看懂六百年前一個文人的風釆。我轉身離去,小門在我身後輕輕闔上,藤影仍在風中攀繞。(寄自加州)

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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