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報48年不間斷/王鼎鈞開門八件事 有一份世界日報
我1978年10月來到美國,第一件事就是訂一份世界日報,到今天沒有間斷。三天不看報,面目仍然可愛,語言一定無味。每天早晨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世界日報。半夜醒來,想起世界日報三百名員工還在為我工作,心裡很過意不去。那時我在新澤西州工作,住在一個小鎮上,報紙利用郵局送報,我要第二天才收到。有時候郵局把報紙弄丟了,我會覺得生命中出現了空白,惴惴不安,如果那天是星期天,我往往親征唐人街,向零售店買一份。後來我放棄工作,遷到紐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可以看到當天的世界日報。
世界日報創刊25周年時,寫了一篇文章祝賀,我說這家日報像一棵大樹,在華人社會扎根成長,景觀遠及界外,枝葉間輪流棲息十方飛鳥,蔭影下絡繹走過四海行人。華人社區是美國社會的一隅,血管神經千絲萬縷,美國社會也依賴它吸收養分。
影響政治人物的力量
通常,中文媒體的聲音很難直接上達美國的決策階層,但是也不要忽視「間接」。美國的政治人物依賴助理和文膽,也必須參考華人社團的建言,世界日報的創見和獨家發現,透過這些人的吸收轉化,注入政治人物的言論和行為。
通常,北京和台北的眼睛,看不見異國的白紙黑字,但是派駐海外的單位,以蒐集參考資料為日常業務之一。他們閱聽的態度,比你我更謹細更勤勞,而且獨具慧眼。「國家領導人」並非像你我想像中那樣安逸惰怠,他們不停地吞嚥可吃的東西,有時滋味並不可口,好在幕僚智囊像廚師一樣為他們加工烹調。
世界日報創刊30周年,我也發表了祝詞,我覺得時間對盡心盡力日新又新的世界日報另是一番意義,他們每天都是奮鬥,每天都是創造,時時思考讀者大眾明天的需要,時時構築社區社會未來的遠景,他們必須無私無我,肝膽照人,這一行逼著他們做英雄聖哲。說也湊巧,30周年前夜,紐約地區下了26吋的大雪,使人竄念室內室外照常作業的報社工作人員,聯想他們持之以恆的敬業精神,三十年多少風雪,又何止風雪!然後晴空萬里,又可以預見他們開拓光明遠大的未來,歡呼收割。
與世報關係亦師亦友
有人問我為什麼愛看世界日報,我引用了美國「雜誌大王」亨利.魯斯的話,他創辦「時代」周刊和「生活」雜誌,風行全球。有人問他辦雜誌的理念是什麼,他回答:在你決定要創辦一份雜誌之前,先決定你希望你的讀者變成什麼樣子的人。我喜歡世界日報,因為世界日報希望讀者做什麼樣的人,我也剛好希望自己做那個樣子的人。那麼,你希望自己做什麼樣的人呢?長話短說,我引用「論語」:「君子尊賢而容眾,嘉善而矜不能」。世界日報慶祝40周年,我發表了一段賀詞:今天各界的代表濟濟一堂,我能站在這裡,我想,因為我是讀者。世界日報跟讀者的關係亦師亦友,他傳道授業解惑,他也直諒多聞。新移民最迫切的問題是如何生存,如何發展,渡到彼岸。擺渡,既能由此岸渡到彼岸,還能由彼岸渡回此岸,你渡到彼岸,並沒有失去此岸,手裡拿著世界日報,苦海也有航線,也有港口,前頭有邊,後頭有岸。報館的編採人員知道我們大多數讀者都有點兒懶,有點兒嬌,向這些人傳播知識既要說得很好聽,又要說得很好懂,世界日報的編採人員都受過專門的訓練,他們製作出來的版面使我們省心省力,有趣有味,他們對讀者特別體貼,一般著作人顧不到的地方,他們顧到了。這是他們的「諒」 ,難能可貴。
六分錢可得十條知識
尤其難得的是多聞,有一年,賣大英百科全書的人登了一個廣告,他說,你只要花六分錢,就可以得到一條知識,我當時就加了一句話,世界日報的讀者花六分錢,可以得到十條知識。如今我們身在異鄉為異客,知識使我們找到生存的空間,知識產生奮鬥的能力。
現在,世界日報創立50周年了。很多人以自己的遭遇為例,想說明這份報紙所產生的影響。見微知著,聞一知十,世界日報的能量無數據可舉,有跡象可尋,天知地知,你我彷彿可知。報紙出版如天女散花,百花滿空,飛舞上下,沾在誰的衣服上就屬誰所有。世界日報的教育專利曾經推出一個新詞:「善的循環」,一切善因皆得善果,一切善果又種善因。
現在世界日報慶祝創刊50周年,這裡那裡都有讀者投寄文章,多少溫暖,多少成全,提出個人見證。至於我自己,我一生奔波流浪,後來定居紐約,得到世界日報的支持,幾本重要的著作都在這個時期完成。幼時家中養蠶,我看過老蠶到處爬行,左右搖擺,尋找可以結繭的地方,今天說到世界日報,我想起那條蠶。我是山東蘭陵人,春秋時期,荀子失意,春申君派他去做蘭陵令,他全家遷到蘭陵定居,在蘭陵寫書,咱們的諸子百家裡面才有一部「荀子」。今天說到世界日報,我想起荀子。
談論世界日報的五十年,回想起我自己的五十年,如果我的作品有一本或一篇對天下後世有益有用,那是世界日報的功勞。
(作者為知名作家。王鼎鈞先生早年移居紐約時,曾以「陶銘」為筆名,為世界日報撰寫「蘋果的滋味」時評專欄多年,至今仍創作不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