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探戈(二)
她看不出年紀,有些人會把時間藏得很好。
「請坐。」依蕾娜說。
女人坐下,沒有立刻開口。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塔羅牌,像在思考該不該相信這種東西。
依蕾娜已經習慣這種眼神,「你想問什麼?」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找人。」
依蕾娜點頭,這是最常見的委託之一。失蹤的丈夫、離家的兒子、欠錢逃跑的合夥人,城市每天都有人消失。
「名字?」
女人的手輕輕放在桌面上,「卡洛斯‧羅德里奎茲。」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依蕾娜抬起頭。
她知道這個名字。布宜諾斯艾利斯幾乎沒有人不知道。探戈作曲家,傳奇人物。官方記錄顯示,他在十多年前的一場意外中死亡。
「你確定是他?」
女人點頭,「我找了很多年。」
依蕾娜沒有立刻回答,她開始洗牌。牌面在指間快速翻動,沙沙作響。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女人看著窗外的雨,過了一會兒才說:「朋友。」
依蕾娜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但沒有追問。有些人會在牌出來之前保留祕密。
她把牌攤開,「選三張。」
女人伸出手。第一張,月亮。第二張,倒吊人。第三張,世界。
依蕾娜的眉頭微微皺起。這組牌並不尋常,月亮代表迷霧與謊言。倒吊人代表停滯。世界則代表完成。好像有什麼事情被困在半途,卻又接近終點。
她重新看了一遍牌面,然後抬起頭。「這個人已經不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女人不驚訝,彷彿早就知道會得到這個答案。
「但他還在。」她輕聲說。那不像提問,更像陳述。
依蕾娜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女人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銀色打火機,刻著字母R。
依蕾娜看了一眼,沒明白意思。
女人慢慢打開打火機。火焰跳起。那一瞬間,依蕾娜忽然感覺到一絲奇怪的寒意。非常短暫,卻真實存在,像有誰剛剛從房間角落經過。
她下意識看向身後,什麼都沒有。
女人關上火,房間恢復安靜。
「每次它點燃的時候,」女人說,「我都能聽見那首歌。」
依蕾娜沒有說話。
「〈最後的探戈〉。」
這一次,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重了一點。
依蕾娜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聞。有人說,有些音樂能留下回聲。即使作曲家已經死去,旋律仍會在城市某個角落徘徊,像幽靈一樣。
她一直把那當成傳說,直到現在。
女人看著她,「你相信死去的人會留下什麼嗎?」
依蕾娜想了一下,「記憶。」
「故事。」
女人輕輕搖頭,「不只那些。」
「還有呢?」她的聲音很輕。
「有些人會留下等待。」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些,敲打著玻璃。
依蕾娜看著她,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真正尋找的或許不是失蹤者,而是一段從未結束的過去。
許久之後,依蕾娜收起牌。
「我可以幫你。」
女人抬起頭。
依蕾娜繼續說:「但我要先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找到他,你想做什麼?」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雨聲幾乎填滿整個房間。
最後,她低聲回答:「我要陪他跳完最後一支舞。」
依蕾娜沒有再說話。因為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委託可能比自己想像得更加危險。
在城市另一端,《布宜諾斯艾利斯晚報》記者阿方索,正看著辦公桌上的一份新資料,標題只有短短一行:舞者失蹤。
失蹤地點正是El Amanecer。
3 失蹤者
阿方索第一次看見那份報告時,並沒有太在意。
舞者失蹤不是新聞。每天都有人離家、逃債、私奔、消失。真正值得登上頭版的,通常是政客、罪犯或死人。
但這次有點不同。失蹤者是艾斯特班,El Amanecer最受歡迎的舞者之一。
而且據目擊者說,他在失蹤前,曾和一名穿紅裙的女人說過話。
阿方索放下文件,「又是紅裙女人。」
坐在對面的編輯抬起頭,「你知道她?」
「最近常聽到。」
編輯點燃香菸,「酒保說她連續出現好幾個星期。」
「然後?」
「每次都在問同一件事。」
阿方索看著他,「卡洛斯?」
編輯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阿方索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這名字最近出現得太頻繁,像有人故意把它塞進每個角落。
編輯把另一份資料推過來,「去看看吧!」
「為什麼是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