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也無法逃離(二)
她坐進車裡,把那頂草帽從包裡拿出來,扔在副駕駛座上。
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坐在那兒,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在後視鏡裡,她看見周子風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面。他摘下了那副如影隨形的耳機,正把臉貼在玻璃上。
在那個距離下,他看起來不再像個掌握真理的法官,而像一個被突然斷了電、陷入巨大困惑的零件。
2
四九五號公路一如既往地擁堵。
藍玫握著方向盤,二十年的豐田車廂裡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陳年咖啡的酸氣。那頂白色草帽就擱在副駕駛座上,蕾絲邊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顫動,像個沉默的乘客。
藍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草帽。去年夏天在車裡,她也是這樣戴著它。周子風一邊倒車,一邊歪著頭問:「你戴這玩意兒幹麼?」
「防曬。」藍玫說。
「嗨,你都多大歲數了,還怕曬黑幹麼?誰看你啊!」周子風嗤笑一聲,猛踩油門。
藍玫當時抓著帽簷,半天沒說出話。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從沒捨得買過什麼貴重的首飾,化妝品也只是超市的平價貨。在那句「誰看你」的斷言裡,她覺得自己像是一件折舊到零、不再需要維護的舊家具。
車流像一群緩慢蠕動的甲殼蟲,朝著曼哈頓的方向挪動。藍玫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眼角的細紋在午後的強光下無處遁形,但這頂帽子遮住了額頭,投下一小片陰涼。
手機在中央扶手箱裡震動起來。
不用看,藍玫也知道是誰。這種震動頻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
她沒接,任由那個白色的方塊在暗處不知疲倦地顫動,直到它耗盡了那一輪的力氣,歸於死寂。
藍玫想,這種「查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十多年前,她剛打算重返職場的那陣子。每次她出去面試,或者和以前的同學在法拉盛喝個下午茶,周子風的電話準會掐著兩小時的節點打過來。
「在哪兒呢?」
「什麼時候回來?」
「兒子下午的足球課……」
並沒什麼大事,可能只是他找不到襪子,或者冰箱裡的剩菜沒貼標籤。但那種焦慮和無助,就像在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的孩子。兩個小時老婆不在家,精準地讓藍玫有一種負罪感,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讓她在聚會的歡笑聲中猛然收聲,匆匆起身告辭。
周子風說,這是「家庭責任感的閉環」。
手機又震了。
藍玫把車窗降下一條縫,長島高速上乾燥的風捲了進來,帶著汽車尾氣的焦灼味。她看著窗外遠處的曼哈頓天際線,那些高樓尖銳地刺向天空,顯得冰冷而客觀。
她的腦海裡,突然跳出昨晚理髮的場景。
那是周子風的習慣──或者說,是他定下的規矩。
「一會兒過來給我理理。」周子風說得不容置疑。他已經坐在客廳正中的木凳上,身上披著一塊藍玫的舊圍巾。
她看著周子風的後腦勺,那裡的皮膚由於長期的壓力顯得有些發紅,布滿了細小的皮屑。
「一定要現在理嗎?」藍玫從電腦上抬起頭,「我正在……」
「人家老陳的老婆,給老公理了幾十年了。」周子風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動也不動,語氣裡透著一種對某種家庭秩序的絕對認同,「這是妻子的本分。外面理髮一次要二十多塊,還得給小費,太不值了。」
說到這兒,他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得,甚至不自覺地挺了挺背,開始得意地算起帳來:
「你看啊,就算兩個月出去理一次,一次二十五,加上小費怎麼也得三十。一年就是一百八。我這自己理了有二十年了吧?那就是三千六百塊。」他越算越精神,聲音裡帶著一種由於「精明」而產生的亢奮,「三千六百塊啊,藍玫!這夠咱們家交半年的水電費了,或者能換個頂配的大冰箱。這就是過日子的帳,得算清楚。」
「那你把小費給我吧。」藍玫咕噥了一句。
「你說什麼?」
「沒什麼。」藍玫拿起推子,電機的嗡鳴聲震得她虎口發麻,在周子風的鬢角滑過。那一撮撮灰白的碎髮掉在地上,落在藍玫的拖鞋上。她有一種生理性的反胃。那些髮渣像是無數細小的針,會鑽進地毯的纖維裡,鑽進木地板的縫隙裡,怎麼吸也吸不乾淨。
「哎,你輕點!薅著我肉了!」
她看著滿地的碎髮。那是她曾經試圖反抗、卻最終妥協的證明。
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
藍玫掃了一眼屏幕,這次她按下了藍牙接聽鍵。
「喂。」
「藍玫,你去哪兒了?」周子風的聲音從車載音箱裡傳出來,帶著一種由於失控產生的空洞感,「鍋還沒洗,紅燒肉在桌上都乾了。下午修辦公室的師傅要過來,我找不到那套內六角扳手在哪個箱子裡……」
藍玫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在這一刻,她突然捕捉到了周子風聲音裡的一絲顫音。那不完全是憤怒,更多的是一種由於生活秩序被打亂而產生的惶恐。
他像一個習慣了被精密維護的機器,一旦那個操作員離崗,他連自己該擺在哪個位置都找不到了。
「內六角扳手在地下室第三個藍色架子上。」藍玫平靜地說。
「你怎麼跑曼哈頓去了?這個時候進城多堵?你到底想幹什麼?」周子風的聲音重新硬了起來,他試圖奪回話語的主動權。(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