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著也無法逃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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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島的早晨,地下室的暖氣爐又開始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這房子太大,管道裡總有各種細小的動靜,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房客在暗處嘆氣。
藍玫站在廚房島台前,把一包咖啡豆倒進研磨機。包裝袋上印著金色的牙買加地圖。這是同事艾麗莎前天從甘迺迪機場直接送過來的。
研磨機嗡嗡地轉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切開了清晨的死寂。
周子風從樓梯上走下來,右腳落地時有些沉。他穿一件領口鬆垮的灰色睡衣,兩鬢的頭髮支楞著。他耳朵裡塞著那只白色的無線耳機,指示燈在跳動,像個冷冰冰的信號。
他逕直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拿出一盤剩下的紅燒肉。冷藏室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鼻翼兩邊的褶皺裡藏著一層油光。
「艾麗莎給的,」藍玫按停了研磨機,聲音平淡,「我想著你愛喝。記得前幾年,教會那個小張去非洲帶過一包,你當時還誇過。」
周子風關上冰箱門,側過身,用手推了推耳機。
「你說什麼?」他問。
藍玫對他這種反應早已司空見慣,她拉下臉,又說了一遍。
「小張給你的藍山咖啡,以前法拉盛聚餐時認識的那個。」
可是聽完,周子風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是老李。」周子風把盤子擱在檯面上,冷凝的豬油在盤底結成了一層慘白。他盯著藍玫,「那天是大晴天,老李穿著藍襯衫,在皇后區Costco門口塞給我的。小張送的是茶葉,紅罐裝。」
藍玫把咖啡粉倒進濾紙,水壺裡的熱水冒著氣,她沒說話。
「老李送的那包是南美豆子。」周子風往前走了一步,睡衣袖口沾了一點乾涸的咖啡漬,「我記得清清楚楚。」
「是小張。」藍玫提著水壺,沒有提高嗓音,細長的水流沖在咖啡粉上,「曼哈頓下大雨那天,在四十二街教堂門口,他從後備箱拿出來的,說怕受潮。」
「絕對是老李!」周子風的聲音猛地拔高,蓋過了手沖壺輕微的嘶嘶聲。他站在檯面另一側,手指用力敲打著大理石,「藍玫,你的記性現在怎麼這麼差!」然後他像真理附身似地繼續說:「如果你連時間、地點都對不上,那以後做決定就全是偏的。我這是在糾正你的認知偏差……」
「Stop!」藍玫突然喊了一聲,手裡的水壺劇烈抖動了一下。
周子風愣了半秒。但他沒有閉嘴,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藍玫眼裡的絕望,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為什麼要我Stop?事實就是事實。小張去的是肯亞,肯亞不出產那種包裝的豆子。老李那天穿的藍襯衫袖口是有釦子的,他還跟我聊了地稅的事。這就是邏輯,你不能因為你的情緒,就抹殺掉這些證據……」
「Stop,周子風!」藍玫盯著濾杯,聲音有些發顫。
「你Stop!這不是閉嘴不閉嘴的問題,這是科學態度。」周子風晃動了一下胳膊,「你每次都這樣,不讓人糾正你的錯誤認知,什麼意見都聽不進去……」
他滔滔不絕地復盤著那個「大晴天」和那件「藍襯衫」,甚至細化到了當天的天氣。他講得那麼投入,彷彿這是一場關乎真理的辯論。
藍玫沒再吭聲,心裡已經萬馬奔騰。她看著濾杯底下的咖啡液一點點上漲,咖啡的香氣裡摻進了周子風由於亢奮呼出的乾澀氣息。
「欸,我跟你說話呢。你得邏輯自洽,懂嗎?」周子風盯著藍玫,又推了推耳機。
藍玫把手沖壺擱在墊子上,拿起自己那杯咖啡,轉身往客廳走。
「周子風,你能不能把耳機摘了?」她頭也不回地說。
「你說什麼?」周子風站在那兒,手本能地護住耳機,像是護住某種防禦工事。
「莫名其妙。我不就糾正你個錯嗎?」他嘟囔著,轉過身,端起那盤紅燒肉走向微波爐。
微波爐開始轉動。周子風背對著她,低頭盯著手機。藍玫看見他後頸那幾圈由於肥胖堆疊出來的褶皺,在廚房燈光下顯得發亮。
「對了,」周子風頭也不抬,指了指洗碗池裡堆著的鍋,「待會兒你洗一下。我下午要去曼哈頓看一眼咱們那個出租的小辦公室,租客說天花板漏水。紐約那幫修理工都是搶錢,我自己去弄。」
藍玫看著他,他那雙敲代碼的手,此刻正習慣性地比劃著修理動作。在他眼裡,花五百美金請個管工,比讓他熬夜寫代碼還要痛苦。
藍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把車鑰匙。她盯著那把鑰匙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鍋你自己洗吧。」她說。
周子風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耳機指示燈閃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說鍋你自己洗。我不是你雇的洗碗工。」藍玫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沉。
她沒等周子風反應,轉身走向玄關。掛鉤上掛著那頂白色的寬簷草帽,蕾絲邊在陰影裡垂著。藍玫伸手摘下來,隨手塞進了手提包裡。
「嘿,藍玫!你這人怎麼回事?我就事論事,你還耍上脾氣了?那鍋不洗會招螞蟻的!」周子風在後面喊,腳步聲有些急促。
藍玫換上鞋,拉開大門。深秋的風猛地灌了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得散亂。
「我去曼哈頓了。」她說。
門在周子風的錯愕中重重扣上。藍玫走進冷風裡,走向那輛停在車道上的舊豐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