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園新遊

冷語妍

空中俯瞰建築,西一筆濃墨,東一道虛量體的飛白,粼粼湖上兩泓黑白交錯,猶如雙魚相扣。

《周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混元既分,即有天地,以化育萬物、生生不息的意象,承載傳續千百年的古文物,確實相得益彰交相輝映,唯可惜,那是鳥瞰的宏觀……

廣袤平原,曠野吹來的遠風,迎面輕拂,眺望前方,一痕橫亙的黑,彷彿臥龍沉伏。漫步湖橋,走向在水他方的目的,就好似踏在探索古老神祕的旅途。然而,真正走入其間,置身成浩瀚中的一點渺小,抬頭仰望,在只容天際的狹隘視野,觸目所及,僅連綿的黑石鋁板向四周。

看著眼前猶如堡壘的堅實,那雄渾雖磅礡壯闊,卻也不免嘆息。這一聲嘆,無關美醜好壞,純粹發於實體與想像的落差……故「宮」,顧名思義應是瓊樓玉宇,紫檐飛雲,廊腰縵迴,鉤心鬥角,若無重門宮禁,豈能藏盡鼎鐺玉石、金塊珠礫?

憶及台北故宮,雖未全然復刻彼岸京城那座它所故的宮城,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略遜重簷廡殿的巍峨威嚴,龍紋藻井的繁瑣瑰麗,到底有著強烈宮殿式外型,綠瓦黃脊,主體以南北中軸左右對稱,層樓高築,斗拱出踩,棟宇翬飛。自牌樓而入,經華表,穿過前庭,登上石階,好似時空回溯,夢回百年前帝王燕居之所。

而同樣冠以故宮之名的南院,大膽地寫意,以象徵符號取代丹陛煊彩、碧檐金瓦。現代與傳統的交鋒,激起千層浪,將古老印象衝擊得天翻地覆。

然則眼前並非兩者的首次較量,故宮變遷的篇章裡,默默夾藏了一張泛黃的競圖首獎。圖紙運用現代主義觀點,結合中國傳統柱式,並以倒傘反梁結構呈現獨特的拋物線,暗喻古建築挑角,可即便賦予再多傳統特徵,意象撼動不了直觀,這棟彷若玻璃寶盒的玻璃帷幕建築,無疑是現代的。

它的設計者建築師王大閎,生於民國初年,在那清帝遜位不久的年代,擁有如此繆思,該多麼驚豔。只是這份前衛,放到恁時總統案前,想當然爾遭受打擊地駁回。

遙想那個時空,集體記憶所構築的殿堂,應如廟似宇,古樸莊嚴。不管是出於緬懷之情,還是用以承載國家彝器,它的模樣不追求突破,毋須天馬行空的創思。所以如今矗立外雙溪,依山而建的故宮,依然延續著紫禁城香火,盝頂仿明堂的格局,亭台樓閣,曲橋池沼。遊走園林,一目瞭然可見品茗潑墨抒情的古典清幽。

甲子歲月,倏忽而逝,平地又起高樓。可這次待初見的訝異沉澱,似乎並不那麼格格不入、驚世駭俗。變的不僅僅是建築,也許還有看物的一顆心。

同為藏,從前收藏,愈隱密愈珍貴;而今典藏,門庭大敞,樂於與眾同賞。不知不覺,崇高神聖的宮殿,悄然轉變,在它卸下皇冠後,改以博物館形容,或許更為貼切也可親。(寄自台南)

台北故宮。(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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