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不擇水(二)

孟悟

「對啊,我們又不是美國、加拿大那種移民國家,什麼亂七八糟的人種都能混在一起。看看現在的法國,被混成什麼樣子了……」

那些字句像密集的飛刀,一刀一刀扎進蓮馨的胸口和眼睛。面對一場令人窒息的圍剿,蓮馨第一次在電腦屏幕前失控。她拳頭攥得發抖,指節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亂。她聲音嘶啞,對母親低吼:「我真的……想殺人!」

母親抱著她,聲音哽咽:「網上有壞人,但更多的是好人。你看看,那些支持你的人,畢竟占大多數。」

蓮馨一邊搖頭,一邊淚流滿面。她並非看不見那些讚美,只是實在無法承受如此撕心裂肺的侮辱。母親也不勸了,抱緊她一起失聲痛哭,像兩個在暴雨中無助的受傷者。蓮馨心裡明白,母親的心同樣裝滿了委屈與悲痛。當年她嫁給黑人父親時,也曾承受過冷嘲熱諷,那些明裡暗裡的目光與聲音,從未遠離,一直在她們的頭頂盤旋。

最後是父親用他的肩膀,為蓮馨擋住了世間的腥風血雨。蓮馨的父親在中國擁有貿易公司和工廠,本土員工兩百人,業務覆蓋中國和非洲主要城市。他行事果斷精明,他有能力讓女兒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無憂的人生。更何況,他的家族在肯亞有政府高管,在美國加州也有親戚。三個月後,父親替她辦好了去加州的留學簽證。

「去看看世界,」父親對蓮馨說,「你有選擇的權利。」

不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蓮馨明白,如果不是生在富裕的家庭,她只能老實待在原地。她母親朋友的女兒小芝麻,跟她一樣的黑二代,在學校被同學嘲笑:你的臉怎麼沒洗乾淨?受辱之後,最大的心願就是去美國,在床頭畫滿了自由女神。

但是美國的大門,不是你想推就能推開的。蓮馨和母親不想讓小芝麻受刺激,沒有廣而告之。蓮馨登上國際航班的那天,就父母兩人為她送行。

加州的陽光明媚而慷慨,毫不吝嗇地灑在洛杉磯郊區的校園。紅牆褐頂的教學樓不高,卻自有沉穩莊重的氣度。藍得發紫的天空下,草坪綠得發亮,棕櫚樹沿著步道排開,長長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搖曳出斑斕靜謐的剪影。

蓮馨一下子就愛上了這片土地。這裡沒有好奇的眼睛和嘴巴,會盯著她的膚色審視,然後七嘴八舌。這裡的人帶著美麗的笑容,主動打招呼,熱情幫助她,好幾個非裔社團邀請她參加活動,社團裡的人總是誇她聰明可愛。

但是蜜月期很快結束。在加州,她的田徑成績不再閃閃發光。美國有發達的青少年田徑體系,高中田徑水平非常突出,女孩能跑到十一點一秒的,全美可以抓出上百個。蓮馨的一百米成績不過在十一點六到十一點八秒之間徘徊。

回望珠城的跑道,她可是獨占鰲頭的綻放。她曾如此沉醉與歡暢,把人群遠遠甩在身後,迎著陽光與風恣意奔跑。那種直抵靈魂深處的輕盈與喜悅,幾乎無法用言語描摹。但是加州的跑道上,她體會了拚命追趕的絕望和沮喪。

學校田徑隊的女孩,不是每個人都對她友好。能跑到十一點一秒的愛麗絲,滿頭紫色的小辮子,尖尖長長的指甲上,繪出大大小小的骷髏。愛麗絲喜歡翻白眼,一副愛理不理的驕傲樣。那眉眼間的神態,讓蓮馨想起花朝節的石榴花和梅花。蓮馨不想跟愛麗絲多說話,蓮馨只想爭取獎學金。

但獎學金競爭之激烈,像另一場無聲戰爭。最讓蓮馨困惑難解的是,原本屬於女子組的賽道上,居然出現了男人競爭者。加州的天空下,人人自由,男人可以秒變女人。

蓮馨在電話裡向母親抱怨:「明明是男選手好不好,做個變性手術,就跑來跟我們爭獎學金,公平嗎?」

母親感嘆:「太不公平了,亂七八糟的什麼規矩?前天碰見你的張教練,他還在關心你。他說你如果繼續留在珠城訓練,應該可以跑到十一秒三,有望拿下全運會的冠軍。」

一聽見張教練,蓮馨胸口一熱,淚水差一點湧上來了。他曾經在她身上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希望,她卻說走就走,為什麼說走就走?追根溯源,不就是那次漢服花朝節嗎?靜靜想來,評論區的妖風鬼怪,說不定就是梅花、石榴花故意做的局,故意打擊蓮馨,逼她知難而退。再說了,漢服表演並不是蓮馨的強項,她難以承辱,一時氣急,於是因小失大,放棄了自己的霸主領土。

人在美國,別說當霸主了,她連校園的四人接力賽都是替補隊員。那種從巔峰到平地的落差,真是一言難盡。

母親勸她:「如果難受,就回家吧。」

蓮馨沉默了一陣,還是搖頭:「我不想跳來跳去,選擇了,就走下去。」

蓮馨很清楚自己的現狀:憑學習成績拿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不難!憑田徑成績獲得大學的專項體育獎學金,幾乎等於春秋大夢。(二)

圖/123RF

加州 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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