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德街(三)

水仙

撥完她開始吃飯,一口一口,咀嚼的節奏完全均勻。遞蘋果汁給露絲的那隻手,食指和中指之間那塊黃色在燈光下格外清楚。

露絲從牆角走出來,接過果汁喝了兩口。放回去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托盤上的雞肉──她把最小的一塊往傑米那邊推了推。她的嘴唇在動。

娜拉把第二份白飯放在桌上。過了幾秒,露絲過來拿走了。剩下的一份,娜拉遞給傑米。

傑米兩隻手捧著白飯,沒有馬上吃。他低下頭,用手指把飯裡的青豆一顆一顆挑出來,沿著碗邊排成一排。排完了,青豆排成了弧線,然後他開始吃。

傑米吃完了白飯。他站起來,走向門。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走廊。瑪格麗特叫了他一聲。傑米回了一下頭,看了瑪格麗特一眼,又轉回去看走廊。

娜拉看著他的身影。她的左手手指在床沿上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動,是那種神經還在找路的感覺。

她把托盤上剩下的雞肉和菜,推到了艾琳面前。

艾琳伸手去拿。娜拉沒有看她的手。

6

一個棕色皮膚、戴眼鏡的女人來了。她自我介紹姓陳,叫米雪兒,是醫院指派給娜拉的社工。她說話很溫柔,但那溫柔像被壓過很久,底下全是疲倦。眼睛下面有一層灰色的陰影。

「娜拉,成癮醫學科認為你需要一個完整的復健計畫。『光明之路』康復中心,在城北。有青少年方案,接受醫療補助保險。」

她走了之後,娜拉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筆,在床單上畫了一個六邊形。然後用手掌蓋住。

第二天,米雪兒又來了。這次她帶了一張紙。

「你身體的恢復情況符合出院標準。出院後你沒有地方去。我給你找了一個過渡居住計畫,在城北。等你從『光明之路』出來,可以直接住進去。」

娜拉看著那張紙。

「在那之前,你先去『光明之路』。」米雪兒把紙放在床頭櫃上。「你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

娜拉把目光移向窗外。灰色的牆,沒有樹。

7

「光明之路」的入住文件是米雪兒簽的。娜拉沒有簽,也沒有說不去。

「光明之路」是米黃色的。牆上貼著勵志海報──「一天一天來」、「你不是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娜拉路過那張海報的時候看了一眼。在朗德街上,沒有人對你說這句話。在這裡,這句話印在紙上、貼在牆上。

和娜拉一起住進青少年單元的有五個人。她最先注意到凱莎,十五歲、非裔,比娜拉高半個頭,手臂上有疤。凱莎進來的第一天,就和另一個男孩吵了一架。吵完,凱莎坐在走廊地上,背靠著牆,不說話了。

第二天早上,娜拉在公共休息室,看到凱莎坐在角落,旁邊坐著一個十二歲的白人男孩,進來的那天晚上一直哭。凱莎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外套搭在那個男孩肩上。外套很大,罩住了他整個人。凱莎自己穿著短袖,空調正對著她吹。

諮商師叫馬庫斯,黑人男性、三十出頭,戴無框眼鏡,說話很慢。他用手寫筆記本。

馬庫斯每天上午在走廊盡頭的小陽台,和每個孩子談二十分鐘。陽台面朝一棵樹。

第一天,娜拉不說話。第二天也不說,第三天也不說。馬庫斯不催。二十分鐘到了,他說:「明天同一時間。」

第四天,沉默十分鐘之後,馬庫斯說:「你不需要現在就準備好開口。這個空間是你的。」

娜拉抬起頭。「你在等我說。你每天坐在這裡,就是在等。你以為你在給我空間,其實你是在給我壓力。」

馬庫斯沒有動。

「我媽以前也這樣。她坐在那裡不說話,等我自己承認偷了她的錢。我沒偷。但她覺得我偷了,因為她的藥少了就是有人拿了。所以她等。我沒說,她就翻我的書包。」說完娜拉自己愣住了。

馬庫斯看著她。過了很久,他說:「你媽媽錯了。你沒有偷。」

娜拉把目光移到那棵樹上。樹沒有動。

「她死了。」娜拉說,聲音很平,「用藥過量。」

馬庫斯沒有說「我很遺憾」,他點了點頭。

那天傍晚,娜拉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凱莎在打牌。贏了一局,笑了。

凱莎抬頭看到娜拉,突然說:「你看所有人的手。」

娜拉沒說話。

「我也看,」凱莎說,「我看所有人的眼睛。」

凱莎放下牌,走到娜拉面前。「你看我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娜拉沒有回答。

「你看到的是你媽,不是我。」凱莎的聲音變硬了,「你把所有人都當成你媽來打量。我不是你媽。她也不是。你也不是她。」

娜拉的手指收緊了。「你說夠了沒有?」

「沒有。」凱莎看著娜拉,「但你聽到就夠了。」

凱莎轉身走了。

娜拉坐在那裡,手在抖。

那天晚上,娜拉躺在床上,在黑暗裡對天花板說:「我要出去。我要把傑米接回來。」

8

離開「光明之路」的那天早上,凱莎靠在門框上。

「你還看手嗎?」

娜拉沒有回答。

凱莎說:「我下周也要走了。社工說有一個過渡居住的地方。你去的那個叫什麼?」

「新地平線。」

「聽起來像安養院。」

娜拉的嘴角動了一下。

凱莎說:「『現在』是你的。不是別人的。」

娜拉看了她一眼,「誰說的?」(三)

圖/Mr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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