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藥(中)

孫愷愉

5 真人假人

一位「真人」知道他走的時間快到了,看著幾個徒弟守在身邊,緩緩地說:「『真人』沒了,剩下的是『真』。你們沒有『人』教,也有『真』來教。不要怕沒師父。」

「假人呢?」徒弟問。徒弟有點著急,怕師父走了,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假的東西是偽冒的,偽冒附著在『人』身上胡來一番。『人』這個工具沒有了,它只能跟著消失。」

徒弟還是很害怕,並且發現自己在發抖。

「『真』不需要依附任何物質存在,只有『假』才需要,正因為它假。『需要』和『依附』本身就是一種假。『真』沒有『相』,所有的相都是假的。」

師父說完走了,徒弟還聽到他的話反反覆覆在迴盪。直到他聽不見,也不發抖,才逐漸明瞭。

6 天天

「天天」是個人名。

天天不想出生。

他聽到醫生說「要是不行就剖腹,大人、小孩只能留一個」,還有點興奮,覺得有機會溜走。

但是天天沒有及時做決定,猶豫了一下,已經太遲了。

天天的媽媽順利生產,天天掉進了人間。

天天不想天天醒來。天天不想上學。天天不想上班。天天不想出門。天天不想回家。天天不想說話。天天不想沉默。

天天想著各種的「不想」,一天一天拖了下去。

有一天,天天聽到有人說:「可以抬走了。」天天又興奮了一下,還沒興奮完,就看到火焰、煙霧,飛快地來又走了。

天天發現,他其實沒有掉進人間,只是人間一晃而過。

7 奧斯卡

絨毛怪獸奧斯卡住在一個垃圾桶裡。

這個垃圾桶是老式的鋁製圓筒形垃圾桶,上面有個圓餅狀的蓋子可以掀開。

奧斯卡不喜歡被打擾,白天經常在睡覺。要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他的桶子,他會大聲喊「走開」,還有點回音。

認識奧斯卡的街坊鄰居都知道,哪個桶子是奧斯卡的,不會沒事打擾他。

奧斯卡的家不難認,因為這樣的桶子已經很少了。

他家裡其實很乾淨。不過說整齊比較恰當,因為大家對乾淨的概念可能跟奧斯卡不太一樣。

奧斯卡住的小鎮變成了旅遊區的一部分,有些外地人開始謠傳,說那個「路邊的骨董」裡面住了一個很厲害的算命師,但是很難見到。去敲他門,只會聽到「走開」。

後來,敲門的遊客聽到的只是一陣沉默,更加覺得裡面住的肯定是個高人。

這個小鎮變成的旅遊景點,過了很久沒落了。有人把奧斯卡的垃圾桶抱走,蓋了一個神殿給大家祭拜。

大家拜啊拜,突然垃圾桶裡傳來一聲巨大的「走開」。

大家還覺得是顯靈了,更多人來拜。

8 不夜城

車子駛過沙漠小鎮裡一條安靜的街道,司機問我:「聽大家說,紐約是個不夜城,是這樣的嗎?」

「是啊,總是有事可做。」我回答。「什麼時候都能找到開門的地方,總是有事可做。」

我沒說:難道不是哪裡都這樣嗎?我們做事並非因為有事可做,而是因為我們想做點什麼,所以覺得有事可做。

「這裡晚上十點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司機繼續說道:「所有地方都關門了。」

顯然不是什麼都沒有,因為我正要去參加一個舞友的聚會。

也許一年一度的活動不算是日常活動。但什麼是日常活動呢?

「晚上安安靜靜的也很好啊!」我對司機說。

我沒說:只要我們願意,心沒有關門的時候。

萬物永不沉睡。萬物都是敞開的。

我們入睡是為了做夢,夢見一種睡眠與清醒皆有可能的生活。

然而,黑暗並不存在。

「世界」是人在光明與自身之間堆起來的黑暗。世界上所有的城鎮,都會在閃耀奪目之後化作塵埃。

光明卻是無所不在的。

我們到了目的地。司機笑笑說:「祝你愉快!」

不遠處,一棟矮房燈火通明,光線從門窗滲透出來,輕輕落在我們身上。

但是當這裡再也沒有人、沒有房子、沒有城鎮,我們也還是亮的。

9 問答

有個不識字的人在街上走著,遇到一個遊客問他路,還給了張地圖。他說看不懂,但可以指路。

不識字的人一邊指路,一邊把遊客帶到一個城堡。

遊客謝完他才發現,這不是他剛剛打聽的地方,卻是一個他更想去的地方。

有一天,某個乘客在車上看著書,遇到了這個不識字的人坐在身邊,突然問他:「你喜歡看書嗎?」

不識字的人說:「喜不喜歡,都看著呢!」

「怎麼說?」

「書不在手上,也不在眼前。」

乘客正想再問一個問題,突然不自覺地闔上剛剛在讀的書,陷入了沉默。

下雨的午後,街角賣傘人站在棚下,看著雨越下越急。

不識字的人站在他旁邊,沒有傘也不躲雨。

賣傘人忍不住問他:「你不怕淋濕嗎?」

「我就是在雨裡而已,不覺得濕。」(中)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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