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散茶未涼

大邱

如玫由台返美,替女兒做月子,我們幾位老友約在「喜相逢」為她洗塵。我以為我到得夠早,沒想到蘭欣已坐在窗前,桌上茶杯正冒著絲絲熱氣,想來她也剛到不久。

十幾年未見,她還是和從前一樣客氣,起身為我斟了一杯茶,只寒暄了一句「好久不見」,沒再說什麼客套話。我趁機打量了她一眼。那頭招牌馬尾巴削成了俐落短髮,T恤、牛仔褲換作了一襲米白長衫,身形更加顯得嬌小。臉上淡施脂粉,歲月好像未曾在她臉上留下痕跡。連那笑聲也是淡淡的,似是生怕驚動了時光。

陸續有幾個人進來,她又一一為她們斟上了茶。大家難得見面,馬上嘰嘰喳喳地聊開了。眾人正說得熱鬧,忽然被一陣爽朗笑聲打斷,抬頭一看,一身火紅洋裝的如玫嬝嬝婷婷地走了進來,一頭波浪黑長髮配著一對銀色大圈耳環,晃得人眼花。

待她坐下,這才發現,晃得人眼花的不光是那對大圈耳環,還有胸前垂掛的銀鍊十字架。有人詫異道:「如玫,你幾時信了教?」她哈哈一笑,霸氣回道:「誰規定不信教就不能戴十字架的?」喝了口茶,接著說她從來都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不過有廟必拜、有(教)堂必進,因為她認為滿天都是神佛,誰也得罪不起啊!

聽她這麼說,眾人紛紛聊起各人信仰,只有蘭欣一聲不吭。有人揚聲問蘭欣信什麼教,她揚了揚手上佛珠手環,輕聲說她現在是慈善義工。大家「啊」了一聲,正不知該如何接腔時,她卻幽幽地說:「孩子他爸說,多做點功德是修身積福的好事,這手環就是他送我的……」一聽她提起「孩子他爸」,席間有一秒鐘的沉默。眾人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說他在台灣早已另有家室……

「蘭欣,妳現在還吹口哨嗎?」我試著打破沉默。

她似笑非笑。以前她教鋼琴,總愛雙手插在牛仔褲袋裡,望著遠方吹口哨,許多人說她這樣子灑脫極了。但無論怎樣輕快的旋律,從她嘴裡吹出來,聽進耳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早就不吹了,每天忙著禮佛、讀經和做義工,沒空想別的。」她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淡如裊裊茶煙。聽說她在家裡設了佛堂,終年香氣氤氳,我又看了她一眼。

在座每個人家的孩子都曾是她的學生,只是畢業後全都斷了線。有人問起她的近況,她沒有提及女兒的成就,只說她也當了外婆,目前是全職的慈善義工,不再教琴。眾人聊及孩子們幼年趣事時,她照例不時插入她先生如何、孩子他爸又如何。

當她又一次提到孩子他爸如何時,她的手機響了,急忙走到外面接電話去了,我順便起身上洗手間。一推門,看見她正站在鏡前,一邊低頭滑著手機,一邊喃喃自語:「怎麼又沒有孩子他爸的電話……」一隻腳門內、一隻腳門外的我,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剛一回座,如玫揚聲問我最近到哪旅遊去了,我回說剛去了趟長江三峽。眾人一聽,紛紛談起自己的大陸旅遊見聞。這時如玫竟反常地沉默了,有人點名問她:「如玫,你家史先生長年在大陸做生意,你應該大江南北都跑遍了吧?」頃刻她又恢復了常態,哈哈一笑道:「恰恰相反,我全世界都跑遍了,就是沒去過大陸。」

眾人錯愕不已,問她為什麼。

「他在大陸賺錢,供我在台灣花,多好啊!」

「你一個人在台灣,不寂寞嗎?」

「笑話!一個人在美國那才叫寂寞。在台北什麼都有,逛街、美容、做頭髮、上館子方便得很,打打小牌、唱唱卡拉OK或跳個交際舞都有人陪,哪裡還有空寂寞。」

「那你放心史先生一個人在大陸?」

「放心啊!有什麼不放心的?」

眾人笑作一團,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她大方地拿起手機,當著眾人的面,和史先生在電話裡情話綿綿起來。掛了電話,她的眼裡閃過一絲黯淡,隨即笑得更大聲:「你們聽聽,我沒查他的勤,他倒查起我的勤來了。我之所以不去大陸,就是怕不小心撞破了他的金屋、銀屋,那豈不是自討沒趣。」

又是一陣笑鬧,久未出聲的蘭欣忽然問起一對不在場的夫妻近況。有人回說他們已離婚好幾年了,蘭欣端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不慎將茶潑灑出來,在她的白衫上留下了點點茶漬。

如玫瞄了她一眼道:「這年頭離婚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就不怕離婚。」

眾人又是錯愕不已,連聲問她為什麼?

「我們根本沒結過婚,怎麼會離婚?我們當年就是為了怕以後離婚麻煩,才私訂終身的。」說著揚起塗滿白色蔻丹的雙手讓大家看,左手無名指上果然沒有結婚戒指。這時蘭欣原本握著茶杯的雙手,驀地縮到了桌下。

話題正熱時,蘭欣的手機又響了,她沒有瞧上一眼,直接拿起手機,只說了幾句便掛了電話。有人打趣說她是大忙人,電話真多啊!她微紅了臉,訕訕地說:「我哪是忙人,先前是大女兒打的,現在是小女兒打的。」有人羨慕地說她命好,女兒真貼心,會打電話問候媽媽。她急得連連搖手,光禿禿的左手無名指不經意地露了出來,只聽她說:「不是啦!她們都不在身邊,平常大家都忙,很少打電話找我聊天。今天因為是我的生日,才打電話的。」

一聽是她生日,眾人邊起鬨說蛋糕在哪裡,邊互相探問貴庚多少。輪到如玫時,她站起身來轉了一個圈說:「本小姐是永遠的三十八,因為我就是個三八阿花啊!」這下子大家反倒笑不出來了,蘭欣臉上表情複雜得難以形容,默默又為自己斟滿了茶。

大家陸續離席,留下滿桌杯盤狼藉,蘭欣的那杯茶仍冒著絲絲熱氣,似被人匆匆遺忘。如玫的杯子早已見底,杯緣殘留的鮮紅唇印,欲語還休。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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