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許人的世界
大學時修社會學課,第一次聽見阿米許人(Amish)。教授提到,他們以近乎與世隔絕的方式群居,維持最初移民美洲新大陸時的純樸生活,彼此信任、守望相助,不逐物欲、不倚科技,凡事以信仰為本,簡樸度日。
那時的我,聽得心馳神往,暗自許下心願:有朝一日,一定要親身走入他們的世界,體驗他們的生活,當一回阿米許人!這個夢,一擱就是三十多年。
直到2011年,我們規畫了一趟美東之行。我對先生說,這趟行程中我只有一個念念不忘的心願,那就是前往賓州的蘭卡斯特 (Lancaster, PA),親眼看看阿米許人的生活。
▋車輪輕響 更添幾分歲月靜好
出發前,我們做足準備,原本希望能住進阿米許家庭,親身體驗。然而現實卻處處掣肘:他們家中不用電,電話設於戶外,聯絡往往石沉大海;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對外開放住宿。幾經輾轉,我們改訂了一戶門諾會(Mennonite) 家庭的民宿。
我還得知,有些阿米許家庭會定時接待遊客共進晚餐,心中不免雀躍萬分,想像著一桌孩子,身著傳統服飾,天真爛漫,其樂融融。然而實際聯絡時卻又是困難重重:電話設在戶外,無人接聽,留言又屢屢錯過回覆。直到臨行前仍未敲定,只得求助於民宿女主人Mrs. Eby,請她代為安排。
從費城驅車不到兩小時,我們進入蘭卡斯特。甫一踏入這片土地,氣息便為之一變,綠野千里,一望無際,玉米田迎風搖曳,牧草如毯鋪展,農舍點綴其間,寧靜而自成一格,彷彿時光在此緩緩停駐。放眼望去,這片土地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田園畫卷,遠處的穀倉與銀灰色的圓形穀倉塔(silo)若隱若現,紅色屋頂在綠野之間格外醒目;鄉間小路筆直延伸,偶爾一輛黑色馬車緩緩而行,車輪輕響,更添幾分歲月靜好。
路旁的阿米許男人多半蓄著鬍鬚,身穿深色長褲與吊帶褲,頭戴寬邊帽,神情沉穩;婦女則穿著素色長袖長裙,多為灰、藍或深色系,頭覆白色或黑色小帽,舉止端莊含蓄。整個社區沒有喧囂的引擎聲,也沒有閃爍的霓虹燈,唯有風聲、鳥鳴,以及馬蹄輕踏的節奏。置身其中,彷彿時空錯置,誤入一方仍守舊時光的世外桃源。
我們抵達民宿時,大門敞開,屋內卻空無一人,不好闖空門進入,於是致電女主人,她說:「鑰匙就在桌上,請自行入住。」此地真可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對陌生人的信任竟如此坦然無疑,令人心生感動。
▋傳統與現代若即若離界線
翌日,我們搭乘事先預訂的馬車(Buggy Ride)遊覽,由一位約二十歲的年輕女孩駕駛。她駕馭熟練,一路娓娓道來阿米許人的歷史:因信仰受迫,他們遠從歐洲(德國、荷蘭一帶)遷來北美,立志過一種返璞歸真、不逐名利的生活。
馬車行於田野之間,四周靜謐無聲,唯有馬蹄踢踢踏踏,節奏分明。忽然車子停下,一名七、八歲的小女孩敏捷地爬上車,對著眾人開口唱歌。我正訝異其由,細聽之下:「一塊餅乾三塊錢,Root beer(沙士汽水)一瓶四塊錢,都是我媽媽做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會心一笑,紛紛掏錢購買她籃中的點心飲料。我不禁暗自驚嘆,阿米許人真有生意頭腦,連孩童也參與其中。
遊覽結束,駕車的女孩臨別時竟用中文問候我們:「你好嗎?」原來她在外地就讀大學,暑假返家幫忙。我問女孩這裡的年輕人是否仍與外界隔絕?她笑說:「有時也會偷偷聽收音機。」一句輕描淡寫,道出了傳統與現代之間那道若即若離的界線。
之後,我們前往Mrs. Eby為我們安排與阿米許人共進晚餐的項目。這是一幢小屋,外觀樸實無華,室內卻井然有序、溫馨潔淨。迎接我們的竟是一對年近九旬的老夫婦,老太太高瘦清矍,老先生則滿面紅光,精神抖擻。
老太太正在準備晚餐,然而餐桌上的食物卻出乎意料盡是冷食,有瓶裝豆類、醃菜、冷麵包,沒有我想像中的熱騰騰佳餚,也無撲鼻香氣。坦白說,與我原先的期待頗有落差,心中難免失望;但念及他們年事已高,不可能再費心烹煮,也只能心生體諒,隨遇而安。
▋在信仰之中 我們心靈相通
擺桌之際,我鼓起勇氣提出多年心願:「這次我來,是想圓一個夢,可否讓我試穿阿米許服裝?」老太太看著我,微笑點頭:「沒問題,讓我找一下。」她帶我入內,取來一套紫黑相間的衣裙與白色小帽,說是她女兒年輕時所穿。衣服雖略顯緊,卻尚稱合身。當她為我戴上帽子、細心整理時,我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恍若隔世,那個深藏心底的夢,竟在此刻成真。我是阿米許人!忍不住心中激動,「中國的阿米許,恐怕是絕無法僅有的吧!」
走回餐桌,老先生連聲稱讚,我喜不自勝,請先生為我留影。依他們的規範,我們移至戶外,在農田與屋舍之間拍下幾張難得的照片,為這一刻留下見證。
席間,我們談及他們的生活準則,一般的孩童接受八年的基礎教育,因為學問造成競爭與追求個人價值。男孩繼續向父親學習務實木工,女孩子則向母親學習操持家務。不拍照,是為避免虛榮與自我彰顯;不接電網,是為切斷與現代誘惑的連結;不搭飛機,則是拒絕奢華與急速。我問他們是否曾遠行至我們居住的佛羅里達,他們搖頭說很少出門。
我提及搭機既快速又便利,他們卻認為那是「有錢人的方式」。這樣的觀念,似乎停留在半世紀之前。如今飛行早已普及,甚至有時比灰狗巴士更經濟。我心中難以苟同,甚至隱約覺得有些因噎廢食,魚與熊掌並非不可兼得,科技與信仰未必水火不容,關鍵仍在取捨之間、心態問題。
飯後,老太太取出口琴,吹起熟悉的旋律 Tis the gift to be simple。我們輕聲和唱,她又帶領我們齊唱詩篇一百三十三篇:「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那一刻,在信仰之中,我們心靈相通,口唱心和,在地如在天。
晚餐結束前,她擺出一只小籃,作為奉獻之用。我原本擔心先生會因餐食簡單而有所保留,沒想到他慷慨解囊。我想,他或許明白,今日的拜訪,遠不在於餐食,而在於圓夢。
▋田野依舊靜謐 夢已圓夢亦醒
回到民宿,翌晨女主人帶我們參觀農場,指著遠處的穀倉說起往事,數年前穀倉曾遭祝融之災。事後,附近的阿米許人不約而同前來相助,每日四、五十人,自備工具材料,各司其職,大家分別鋸木、拌泥、修地。短短兩三日,便將穀倉重新豎起,完工如初,事畢即悄然離去,來去無聲,不取分文。
這種與世無爭,守望相助、同舟共濟的精神,在他們的社會中早已根深蒂固。他們雖依法納稅,卻不依賴社會福利與醫療保險,因為彼此就是彼此最穩固的依靠。
這一趟旅程,使我得償夙願,卻也讓我從夢中醒來。那曾經是我的理想世界,卻在他們自畫的界線中一點一點的碎裂。我依然嚮往那份恬淡與寧靜,也敬佩他們守望相助、彼此承擔的群體力量;但我不再盲目仰慕對現代世界的全然拒絕。我們真正需要的,或許並非形式上的「遠離」,而是內在的「節制」;在物質豐盛之中仍能知足,在科技便利之中仍能自守,在喧囂流轉之間仍能保有一份不隨波逐流的清明。
離開蘭卡斯特時,田野依舊靜謐,馬車緩緩前行。夢已圓,夢亦醒。(寄自佛羅里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