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書(下)

楊秋生

我頭都要爆炸了,還是先不要去傷她是不是談戀愛的腦筋,我應該要擔心她什麼時候才能交稿?我可不能開天窗啊!

我不停叩她,平日只要我叩她,她總是立即回覆。最近特別反常,不單不接,留話也不回覆。跑到她家去找她,她總是不在家!

她在搞什麼神祕?

她不是一直被我牽著鼻子走嗎?這會兒怎麼反倒是我被她牽著鼻子走?

隨著截稿日期接近,我益發焦慮。夜裡難以成眠,導致我在浴室摔一大跤,腦袋磕碰上門的把手,血流不止。

到醫院做了各種檢查以及照了CT Scan之後,醫生對我說,沒有顱內出血,但是,有一小塊不像是這次撞擊造成的陰影……

什麼意思?

醫生用不痛不癢的口氣說:需要做MRI進一步檢查。

我被醫院留了下來,雖然醫生沒指名那陰影就是腦瘤,但任誰都猜得出來。

醫生用他們一貫不痛不癢的口氣說:「從種種檢查中,妳除了腦部有腫瘤外,我懷疑妳可能有胰臟癌,需要再做更精密的特別檢查。」他的嗓音分外刺耳,像刮玻璃的聲音。我像是聽到了玻璃崩裂的聲音,冰冷而刺骨。

我想起之前吃不太下,老是腹脹,血糖也超標,又愛發脾氣,我一直以為是焦慮引起的;頭暈想吐是因為沒好好吃飯,又嚴重睡眠不足造成的──原來這些可能都是源自腦瘤,還有胰臟癌。

我整個矇了。

對鏡自照,我看著原來飽滿圓潤一如白瓷的臉,一點一點冰裂。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我,第一次深深感到恐懼。鏡中人如此陌生,恐懼感覺也如此陌生,連整個世界都是陌生的。

我心浮氣躁,真想扒開腦袋來看看,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想要證明醫生是錯的。

一股疲倦席捲而來,夜慢慢深了,我開始覺得過往熟悉的事物,正一點一點離開自己,黯淡而模糊。我的思緒也開始支離破碎,我像站在深海峭壁旁一塊長期被海水侵蝕沖刷,長滿青苔的大石塊上,驚濤拍浪,隨時會被捲入潮水之中。

一抹難以言說的孤獨感鋪天蓋地而來,回想自己做過的事,語言再無法替自己狡辯。我只能等待,等待命運對我做無法抗拒的宰割。

前些天我一直對林竹蘭既不滿又憤怒,因擔心交不出稿子而焦慮且暴躁。現在忽然想到,我人在醫院裡,交不出稿子,這不是很正常嗎?想到此,我竟然鬆了一口氣,再不用被林竹蘭牽著鼻子走了!

躺在病床上,想起當醫生宣告我死刑的時候(胰臟癌,這個被稱為「癌王」的癌症,毋庸置疑的是死刑吧?),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我想在我最後,要在心坎上留下一段美麗的回憶。

我知道自己表面風光(但那也是一種假象),實際上卻很貧乏。講穿了,都是我的算計,一點也不美麗。我只能從成長過程當中尋找,我一直回想、一直往前回想,不想放過任何細節。但是一年一年往前推、往前推,我竟然想不出我的生命中,有任何快樂或者美麗的時光。

我們家不用說,哥哥再不成材,既是老大,又是獨子,享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我妹妹呢,明明和我長得很像,一看就是姊妹,但她就是漂亮,得天獨厚。夾在中間的我本來就舅舅不愛、姥姥不疼,長得也不高明,是家裡的隱形人。或許心底深處的憋屈不滿,讓我總想整他們冤枉。這種心態帶進了我的生活,總想把他人美麗的泡泡戳破。

我的生活填滿嫉妒的酸楚與報復的快感。我從來沒有正視自己的生活,更從未面對自己的內心,我想,我的心和我的血大概是黑色的吧。

這是我和林竹蘭命運的交叉點嗎?當時一場碰撞,讓我們兩個人的生命交疊在一起,而且緊緊交纏。今天這一摔,反將我們兩人徹底摔開,將各自走完最後的路程。

我可以不去參加同學會,也可以將一切帶進棺材裡,但難保我的黑歷史會一道與我的屍骨,永遠埋藏在墳墓裡。林竹蘭看似開啟了她的人生新篇章,日後即使有人提起我,相信永遠是批判、一個醜聞。大家會說,是我搶走了林竹蘭的美好人生。

人欠了債是要還的,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但從來不知果報來得這麼快。

我的生命就要這樣結束了,想起來也挺悲哀的。

我想起那天在窄而陡的樓梯上耍詐,如果我當時不幸摔得血肉模糊,結果會不會比現在好一點?

在我人生的最後,我終於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我想向大家懺悔,林竹蘭,一個有才氣的乖女孩,她才真正值得享有盛名。

我冀望著,因為我的懺悔,將來在我的墳墓前,會有人為我供上一把鮮花……(下)

圖/王幼嘉

腫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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