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修則已（一四）

她踩著細軟的沙子，走幾步裝模作樣的優雅步子，轉頭又淘氣地踢起一串海浪，結果被濺起的涼水打濕了衣襟。有幾次她故意躲著鏡頭玩鬧，那點久違的孩子氣，不知不覺就露了出來。

兒媳的抓拍技術很好，慧芳看著鏡頭裡的自己，心裡有點意外。那些被陽光照亮的細碎皺紋，原來也可以舒展得這麼自然、這麼順眼。她盯著那些生動的瞬間，忽然有一剎那的恍惚。在那雙閃著光的眼睛裡，她彷彿看見了幾十年前那個站在膠片裡的少女。那點飛揚的神采繞過了大半輩子的辛勞，又悄悄回到了她的眉宇之間。

可看著、看著，她那股愛琢磨的勁兒又上來了，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她用指尖把照片一點點放大，反覆看自己的臉，像是在找什麼。看著、看著，那點說不清的彆扭終於露了出來。笑是笑著的，可總有點不得勁。上排牙齒微微往前探著，壓在下唇上，好像怎麼擺都不太對。

還是這牙的事。慧芳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剛剛鬆開的眉頭又慢慢皺了起來。大半年了，她在周醫生的診所裡來回折騰，該修的修、該補的補，罪沒少受，錢也沒少花，怎麼到頭來還是這副模樣？她越想越懊惱，一時間竟有了興師問罪的念頭。

她正對著螢幕出神地看自己的臉，老何的視頻就打了進來。鏡頭一亮，他那張臉先擠了進來，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個鳥窩。

「怎麼，還沒找到？」慧芳看見他身後地上攤著一地東西，心裡已經有了數。

「沒有。」老何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又順腳把旁邊幾個紙箱踢開一點。（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