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的夢(全文完)

水仙

馬青縮在後面,沒敢上前,只是怯生生地喊了聲「二姊」。馬曼已經訂好了回加州的機票,她想逃離,逃離這個讓她感到羞愧的地方。

回到鐵西老樓,樓道裡的聲控燈依然壞著。

進了屋,那股熟悉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馬笛沒有開燈。她藉著窗外的雪光,慢慢走到窗前。

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那是北方冬天特有的藝術品。她伸出變形的手指,在冰花上輕輕劃了一道痕跡。冰屑簌簌落下,露出外面模糊的夜色。

她不需要什麼春天了。春天太吵鬧,萬物復甦太擁擠。她現在只覺得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她慢慢蹲下來,就像二十年前那樣,縮成一團。目光落在地板的縫隙裡,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們四個孩子的體溫。

恍惚中,那股冷氣似乎散了。她聽不到CBD大樓的車流聲,聽不到隔壁鄰居的電視聲。

她聽到了馬軍沉重的呼吸聲,聽到了老三磨牙的聲音,聽到了老四翻書的窸窣聲。

那個大床不見了,那個大床曾佔滿了這間屋子的一半。四個孩子像一窩小狗一樣擠在一起,手腳交錯。那是她這輩子最暖和的時候。那時候沒有房子、沒有錢,甚至沒有尊嚴,大家只有彼此。

只要一翻身,就能踢到誰的屁股;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誰熱乎乎的臉。

那時候他們以為,這就是永遠。

馬笛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掩埋著這座城市。屋裡的暖氣片終於涼透了,徹底地涼透了。

她就在這大雪裡,守著那張過期的名片、守著那張消失的大床、守著那個名為「家」的廢墟,在那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夢裡,獨自度過漫長的冬天。(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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