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騰的生活（全文完）

他對著空氣說話，彷彿面前坐著德州石油大亨的侄子、坐著那個愛審閱數字的青島老太、坐著在馬里布買醉的蘇菲。

他把自己這一生的謊言──那些為了生存而堆砌的假身分，一個個剝落。在鏡頭的注視下，他不再是船舶專家、不再是華爾街架構師、不再是上海大班。他就是一個在大連長大、在洛杉磯老去的山東爺們。

他也是《沸騰的生活》裡那個在海邊狂奔的騎馬者。

「我跑了二十年，以為自己在追逐光。其實，我只是在逃避那個真實的、落魄的自己。」老費眼眶紅了，但淚水始終沒掉下來，那是他最後的防禦。

監視器後的導演停止了轉動手裡的筆。整個試鏡間靜得能聽見老費那有些粗重的呼吸。

「你是誰？」導演問，聲音裡少了一分冷漠，多了一分敬畏。

「我叫費。」老費站起身，把那半個貝果揣進薩維爾街西裝的兜裡，「一個在好萊塢跑了二十年龍套的演員。一個……在海邊騎馬的中年男人。」

他鞠了一躬，轉身走向大門。他沒有等待結果，也沒有詢問片酬。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在紅地毯上拉得很長。

老費走出片場時，傑克的電話打爆了。他看都沒看，直接按了關機。他走向停車場，路過一個垃圾桶時，掏出口袋裡吃剩的貝果扔了進去。

他決定穿著這件死人的體面，去吃一碗最便宜的餛飩。

他耳邊又響起《沸騰的生活》結尾那段空靈的電子樂，老費意識到這二十年並沒有白過。因為就在剛才，在聚光燈下的兩分鐘裡，他終於在那面名為好萊塢的鏡子面前，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他騎著那匹看不見的馬，在現實的沙灘上，終於跑出了屬於自己的節奏。（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