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騰的生活（五）

5

馬里布那個地方的沙子都比唐人街的租金貴。演一個「前夫」，還要帶點「落魄貴氣」？老費對著衛生間的鏡子整了整領結，心想，這劇本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他在好萊塢混了這麼久，最不缺的就是落魄。那點貴氣，全靠當年在大連話劇團練就的那副挺拔肩膀撐著。

雇主叫蘇菲，出身於東海岸一個深深刻入美國近現代史的老家族。年輕時她那張臉曾出現在無數時尚雜誌的封面，那是種不帶煙火氣的、屬頂級階層的精緻。但歲月和幾場經濟官司，在那張臉上留下的不只是皺紋，還有一種長期與酒精、處方藥以及孤獨作伴後的神經質。

老費站在蘇菲那棟極簡主義的別墅客廳裡，腳下的羊毛地毯厚得能沒過腳踝。蘇菲正對著落地窗外的太平洋殘陽發呆，手裡搖晃著半杯加了冰塊的蘇格蘭威士忌。

「傑克說，你是最懂『體面』的人。」蘇菲轉過頭，金髮在暮色裡顯得有些乾枯，「我需要一個前夫。不是那種在小報上跟我撕破臉的酒鬼，而是一個消失了很久，突然帶著一身故事回來的東方男人。」

老費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樁大豆貿易：「蘇菲小姐，你是東海岸的『公主』，你的社交圈是那些數錢數到手酸的資本家。我一個在好萊塢跑龍套的，萬一被哪個副導演認出來……」

「跑龍套？」蘇菲輕笑一聲，那是種毛姆筆下看透階層鴻溝的冷笑，「費，你太高看那幫人了。今晚聚會的人裡，沒人會去電影院看那些只有兩句台詞的配角。在他們眼裡，亞裔只有兩種：一種是給他們管錢的、一種是給他們送餐的。至於跑龍套的？你在他們面前走過一百次，他們也只會當你是個移動的背景板。我要你演第三種──那種讓他們看不透，卻又不敢輕視的。」（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