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騰的生活(一)

木言若風

1

洛杉磯的陽光從不吝嗇,但照在唐人街阿爾派恩街的舊公寓時,總顯得有些廉價。老費本名費騰,來自山東一個小鎮,從小就有一個演員夢,梁朝偉和周潤發是他的偶像。上戲畢業後,也演過幾個小角色,但一直沒有什麼大起色,後來跟著老婆來到美國。

來美國十多年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費就變成了老費,已婚也變成了單身。如今老費已經四十多,這個年紀在好萊塢就像是一本放錯了書架的舊詞典,封皮還在,裡面的詞卻都有點過時。

起床第一件事,老費要先摸摸頭頂──那裡的頭髮正以一種不可逆轉的頹勢向後撤退。他對著鏡子練習了一個「悲憫且深邃」的眼神,這是他為下周那個只有兩句台詞的「中醫大夫」角色準備的。

他沒急著下樓,先在那面因水氣而變得斑駁的鏡子前駐足。鏡子邊框上塞著一張發黃的彩色海報──那是他二十年飄泊中唯一的「勛章」。海報上的老費穿著一身局促、亮得晃眼的唐裝,手裡舉著一塊滴油的披薩,笑容燦爛得近乎扭曲。那是五年前他為「瘋狂大蒜」披薩代言的高光時刻,網友戲稱他為「披薩俠」。老費伸手拂去海報上那一層細細的洛杉磯塵埃,像是撫摸一塊早已風化的墓碑。

他推開窗,樓下那輛塗著橘色油漆的流動餐車已經開始冒煙了。空氣裡充滿那種幾乎能把人醃入味的肉桂粉和煎培根的味道。

「嘿,老王!今朝的貝果要是還像昨天那樣硬得像星光大道的磚頭,儂就準備賠我的假牙錢吧!」老費探出半個身子,用一口如同陳年黃酒般醇厚的上海話,對著樓下喊道。

攤主老王頭也沒抬,手裡俐落地切著抹了厚厚奶油的貝果,聲音穿透了早晨的嘈雜:「老費啊,嫌硬,儂去吃比佛利山莊的牛油果吐司呀!快點下來,冷了就真成磚頭了!」

老費穿著肩膀略顯寬大的黑西裝下到樓口,他接過了老王遞來的棕色油紙袋。老王順手往裡丟了兩塊過期的Fortune Cookie,壓低聲音狡黠地問道:「今朝穿得這麼登樣,又要去演哪個漫威的保潔員?」

「演……別人的體面。」老費靠在滿是塗鴉的電線桿旁,這才掰開貝果。他咬了一口,麵筋的韌性在牙齒間拚命抵抗,像極了他這二十年的生活──你得拚命咬,才能從中榨取出一絲名為「生存」的甜味。

他眉頭微皺:「老王,這奶油抹得不均勻呀,靈魂沒了。」

「靈魂?在洛杉磯,美金就是靈魂。儂懂伐?」老王翻了個白眼,卻又偷偷往老費的袋裡多塞了一個最飽滿的燻三文魚捲,「儂今朝這身行頭,是去演領事館的參贊,還是矽谷的大鱷?」

老費沒回答,他吸了一口帶著冰渣的橙汁。那種冷冽感順著食道一路向下,像是一把細小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胸口那層名為「體面」的薄膜。

他來到美國二十年,曾經夢想在杜比劇院的舞台上朗誦《哈姆雷特》的獨白,現在卻在不同的虛假角色裡,為這城市那些感到孤單或虛榮的人縫補名為「華裔親人」的補靪。

2

老費掛靠的這家事務所,招牌還是他當年親手掛上去的:「Boiling Point Agency」。

那是為了致敬上世紀七十年代羅馬尼亞電影《沸騰的生活》。故事已經記不清,但電影結尾主人公騎著馬在海邊飛奔的慢鏡頭,配上那段劃時代的電子音樂,那是他那代人集體的記憶。

傑克是個地道的廣東老僑,精明得像台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計算器。他接手後沒改名,理由也很簡單:「『沸點』好呀,聽起來像那幫搞人工智能的初創公司,容易讓那幫想充門面的美國豪客,覺得咱們很有技術含量。」於是,老費從老闆降級成了「首席簽約演員」,而傑克則成了那個躲在滿是雪茄味的百葉窗後面,時刻盯著提成的債主。

辦公室設在聖蓋博谷(SGV)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裡。電梯門關上時,會發出像骨折一樣的脆響,走廊裡永遠瀰漫著過夜咖啡和陳年報紙的霉味。

「老費,你要清醒一點。在美國,你這張臉就是一種資產,OK?」

傑克陷在皮椅裡,手裡玩弄著一個純金的打火機。他講的是那種帶著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乾脆、俐落,不帶一絲老費追求的那種「文學性」。

「雇你的人,買的不是你的演技,更不是你那套什麼『沸騰』的情懷。他們買的是一種『華裔幻象』。你往那兒一站,他們那個暴發戶的家族史就有了『東方神祕貴族』的包裝。我們要賣的,是虛榮心的止疼藥。」

傑克從抽屜裡翻出一份資料,那是來自德州奧斯汀的訂單,雇主叫克里斯。

「克里斯,石油大亨的仔。他老爸前天去世,老頭子臨終前有個執念,非說自己在遠東有個拜把子兄弟。現在老頭走了,克里斯為了圓這個謊,也為了在那些老派牛仔鄰居面前顯擺,要請一個『東方闊侄子』回去弔唁。要那種『剛從私人飛機下來』的派頭。要貴、要傲,要有一種隨手就能買下整個休士頓的淡定。」

老費看著資料,嘴角扯出一抹譏誚。他摸了摸自己那件二手西裝的袖口,那裡已經起了一層細小的毛球。(一)

圖/王幼嘉

梁朝偉 周潤發 洛杉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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