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多黎各:星條旗下的拉丁魂
今年的美國橄欖球超級盃中場期間,來自波多黎各(Puerto Rico)的歌手壞痞兔(Bad Bunny)登上這座全美收視率最高的舞台,用西班牙語完成了一場拉丁大秀。
舞台從一片象徵甘蔗種植園的場景展開,打紙牌的老人、做美甲的女孩、戴草帽的農夫和賣金表的小販,不同角色依次出現,然後Bad Bunny穿著西班牙平價時尚品牌Zara服飾登台演出。一石激起千層浪, Bad Bunny的中場秀令全美掌聲和爭議齊飆,民權人士覺得這是對美國多元文化的肯定,以川普總統為首的保守官員則質疑完全聽不懂。
不管褒貶如何,截至目前,這場表演在YouTube的播放量超過五億次,Bad Bunny為家鄉發聲目的已經達到,許多美國人開始重新審視那塊他們並不完全了解的海外領土波多黎各,這座歷經百年滄桑、仍然初心不改,游走在美式規則和西語文化之間的島嶼。
▋波多黎各的回憶 漸漸清晰
我也不例外。看完中場秀之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手機上找出十年前去波多黎各遊玩的照片。伴隨著歌聲的回響和照片的提醒,波多黎各在我的回憶中變得漸漸清晰。
波多黎各(Puerto Rico)是位於中美洲加勒比海東部的一個美國自治邦(屬地),它的正式名稱為「波多黎各自由邦」,首府和最大城市是聖胡安(San Juan)。
1493年,哥倫布在第二次遠航時發現此處,後來西班牙人給它取名為Puerto Rico,意思是富裕之港。這個名字帶著帝國時代的野心,因為它是歐洲船隊遠渡大西洋、進入新大陸的第一個重要港口。西班牙殖民者們很快為了守住這處要塞,開始大肆修築軍事防禦設施。
此後四百年中,歐洲列強曾多次試圖攻占波多黎各,但西班牙統治者始終牢牢地掌控這處戰略要地。可惜帝國逃不過衰敗的命運,1898年美西戰爭中西班牙戰敗,波多黎各連同關島一起被割讓,從此成為美國領土的一部分。
如今一百多年過去,海邊堡壘上的旗幟早已換成星條旗,人們卻依舊用西班牙語唱著雷鬼樂(Reggaeton)、跳著莎莎舞(Salsa)、保留著拉丁的靈魂,徘徊在美國社會邊緣。法理上,波多黎各只算美國的未合併領土,並不是美國的一個州,沒有完整的州權,這也導致波多黎各的居民雖然有美國國籍,卻沒有總統選舉投票權。
其實波多黎各這些年來一直沒有停止過為自己的權益奮鬥,島上多次公投表達建州意願,但美國國會對此一直不置可否。這種懸而未決的政治身分,使波多黎各在美國體系中始終處於二等公民。據說很多美國人因為發音相近,甚至分不清波多黎各和南美洲國家哥斯達黎加(Costa Rica)的區別。在這種背景下,Bad Bunny的演出可以說是對全美國、乃至全世界的一種呼籲:請把目光投向這裡。
把視角轉向波多黎各,十年前我們乘坐東加勒比海郵輪時,有機會到訪波多黎各首府聖胡安,聖胡安也是歐洲殖民者在美國領土上建立的最古老城市(始建於1521年)。
▋身處舊帝國和新世界夾縫
聖胡安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西班牙」,剛下船走進老城區,我立刻眼前一亮,看了好多天海天一色的蔚藍,此刻變換成多種鮮豔的色彩。老城地形微微起伏,街道古老狹窄,兩側整整齊齊排列著紅色、黃色、綠色、橙色等五顏六色的西班牙殖民時期建築,乍看之下,彷彿闖進了西班牙馬德里。
這裡的石板路非常特別,全由藍色的鵝卵石鋪就,據說是當年遠洋船隻的壓艙石。踩在上面,彷彿踏過當年遠航的重重波浪,很有懷舊感。不過很快這種西班牙古城的錯覺就被市中心飄揚的星條旗給喚醒。慢慢走細細看,果然這裡各家門口的郵筒都是美國郵政;街角可以看見熟悉的美國藥店沃爾格林(Walgreen)和超市好市多(Costco)。
好奇走進一家商店看看,商品品牌和美國本土基本上一樣,標價也是美元,但超市裡響起的聲音都是西班牙語,真有一種在舊帝國和新世界夾縫中行走的感覺。
老城不大,我們很快就走到聖胡安古城門(Puerta de San Juan)。它是當年環繞聖胡安城牆上的五座城門之一,也是航海勇士凱旋的必經之路,穿過這扇紅色的大門,傳說會帶來好運。古城門直通位於島嶼最西端的軍事要塞「聖費利佩海角城堡(Castillo San Felipe del Morro)」。
這座城堡和島嶼東側防禦陸地的聖克里斯多巴城堡(Castillo San Cristobal),共同構成聖胡安世界文化遺產。因為郵輪停靠時間有限,我們只參觀了前者。從古城門到海角城堡的路很遠,兩邊是極其廣大、一望無垠的草坪,很多當地居民在草坪上放風箏、野餐、吹海風,一派悠閒愜意的感覺。
▋小哥道謝的話卻是說Gracias
進入城堡內部參觀,才重新感覺到當年軍事要地的氛圍,古堡構造極為完善,既有迷宮般的通道、儲藏物資的地下室,也有士兵的宿舍和指揮官的辦公室。大部分房間都盡量保持原貌,用以展現當年的歷史。
與古堡內部相比,我更喜歡外面環繞的城牆。這些城牆據說是美洲規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石牆之一,由巨大的石塊堆砌而成,厚度達到15英尺(約4.5公尺),能夠抵擋炮火攻擊和敵人攀爬。城牆上設有六處角樓,每個角樓都包括炮台和瞭望塔,一律面向大西洋,嚴陣以待。這可不是形同虛設,在十七世紀,這處堡壘曾兩次擊退來自英國的軍艦;二戰時期,美軍也曾在此觀察過敵方的潛艇。如今堡壘失去了軍事要塞的作用,而是成為著名的景點,供遊客撫今追昔,俯瞰遼闊蔚藍的大西洋、同時一覽聖胡安的城市風貌。
返回郵輪前,我在老城的酒吧點了一杯當地特產椰林飄香酒(Pina Colada)。如我預想的一樣,酒吧小伙子遞上英文酒單,說的卻是西班牙語。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的熱情,很快這杯號稱波多黎各國家名片的雞尾酒就端上來,鳳梨的甜味被椰奶包裹著,一大口喝下去,又順又滑,然後才感覺到蘭姆酒的後勁。
小哥給不喝酒的孩子們還專門奉送一個現場打開的椰子,插著兩支吸管,這種西班牙式的體貼讓我們開心不已,結帳時特意多給了兩元小費。自然的,鈔票是美元,小哥道謝的話卻是Gracias(西班牙語謝謝)。
▋始終保持著自己的靈魂
波多黎各不僅和美國本土不同,和很多曾為西班牙殖民地的加勒比海島國也不一樣。我去過開曼、英屬維京群島,這些地方主要被用做離岸金融區和度假勝地,酒店與海灘是中心,城市感並不強。而波多黎各尤其是聖胡安,是一座真正有歷史、有生活的老城,城裡眾多的西班牙建築仍然被當地人居住和使用,甚至那一整套規模宏大、設施齊備的軍事防禦系統也被完好保留下來,如今開放為公園。
再說同為殖民地國家,我去過的海地、多明尼加、牙買加,也都多多少少有些當年帝國遺存的痕跡。但波多黎各有現代美國的規則和體制,有發達國家中常見的現代基礎設施、商業系統,這也明顯和加勒比海島國的發展中國家現狀有所區別。
也許正因為這種在哪裡都格格不入的微妙,波多黎各人對自己的獨特身分非常驕傲。早在二○二○年超級盃中場秀上,出生在紐約、有著波多黎各血統的珍妮佛·洛佩茲(Jennifer Lopez) 就秀出一件雙面披風,一面是美國國旗,一面是波多黎各旗幟,表達自己對兩種身分的認可和融合。
六年後的今天,出生在波多黎各的Bad Bunny在中場秀上乾脆直接用西班牙語唱歌,把家鄉的歷史和現實搬上舞台。令全世界很多人,包括像我這樣一個匆匆來去的遊客,把眼光重新聚焦在波多黎各身上。我忽然覺得波多黎各的政治身分或許仍懸而未決,但文化身分卻從未模糊。這座加勒比海島在兩大文化和制度之間,始終保持著自己的靈魂,摸索著自己的節奏。(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