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房窗外(八)
那些日子,她習慣一邊玩手機,一邊觀望夜色中的窗口,像是在偷窺斑斕而破碎的人生片段:酸甜苦辣都在燈影下演繹,有一家三口溫馨地聚在餐桌前,有兩口子先是爭吵,然後動手打架。有人在彈鋼琴、有人在放聲高歌,一個大媽在雪亮的大燈下洗澡,或許不知道、或許無所謂,黑漆漆的夜色裡有多少雙好奇的眼睛。
白慈不知道,那個洗澡的大媽是否熱愛跳廣場舞,廣場上總是跳動著五顏六色的活潑大媽,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這讓白慈回想起法拉盛也有廣場舞,早晚時段的人行道空地上,幾個大媽音響一放,熟悉的曲子就響起來了。那種節奏和隊形,帶著強烈的家鄉感。陳輝曾經說過:廣場舞也跟著我們飄洋過海了。
熱鬧的是大媽,情侶總是選擇悄然夜行,避開廣場舞的喧鬧。情侶們十指相扣,穿過一條小街,來到路燈下的河畔,親密的影子跟樹影和房纏在一起,像藤蔓裡穿行的小鳥。河畔也有一些寂寞的身影,或憑欄靜立、或踽踽獨行。白慈拿起望遠鏡,她的眼前對準一個黑衣女子,女子的頭髮高高盤在頭頂,走一會、停一會,眼睛望向漆黑的河面,頭低得很沉,似乎直不起腰。白慈心裡微微一緊:不會想不開吧?莫非她遭遇了什麼艱難的坎坷?錢和房子都被人騙了?丟了醫保和社保?或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黑衣女子久久佇立在欄邊,凝固成了河岸的風景。白慈的心一陣緊、一陣痛,她希望衝下樓去,要拉住另一個可能的自己,但白慈只是觀望,沒有動。黑衣女子抬起頭,望了望遠處鶯歌燕舞的大媽,一個轉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裡。(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