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房窗外(一)

孟悟

一張免費的機票把白慈送回了中國。白慈無法想像,自己回鄉的棲身之地,竟是樓頂的違章建築。她父母家住六樓,樓頂的危房是父母搭的。這裡曾是貓狗和鴿子的地盤,她收拾了兩天,依然無法驅散陳年的腥臊臭氣。小房唯一的亮點是陽光充足,推開窗戶可以俯瞰市井的人來人往,遠望記憶中的青山綠水。雖然窗框早已鏽蝕,玻璃蒙著厚厚的灰塵。

故鄉的窗外和紐約的窗外重疊在一起,白慈恍惚穿行在夢裡。兩個月前,她還在紐約的法拉盛,跟朋友合租一套公寓。臥室的燈光下,她的指尖滑過一則新聞,關於「自願返鄉計畫」:無證移民若主動離境,政府獎勵機票和一千美元。她嘴角泛起笑意,輕聲對自己說:「謝謝川普成全,我該回家了。」十二年了,她對故鄉魂牽夢繞。

白慈的故鄉,是中國南方一個小地方龍達鎮。那裡依偎在長江岸,山色空濛,霧氣氤氳,滾滾江水與來往船隻的汽笛聲悠悠交織。龍達鎮離大都市霧城不遠,直線距離不過四十公里。小鎮風貌古樸,四處可見石屋、石橋、青石板路,還有造型各異的石水缸。水缸是整塊石頭鑿成的,一缸子清淺明亮的水,蕩漾出簷角、綠樹與天光。水中的紅荷與白荷,在夏日綻放韶華。幾尾金魚在荷影間游得活潑自在,而娃娃魚氣定神閒伏在石缸底,像一截沉靜的木雕。缸壁上的雕工讓人心生歡喜:牡丹團簇、雙燕斜飛、鳳凰棲在雲彩間,還有靈動的人物:天女散花、壽星捧桃、童子抱鯉,衣袂與眉目都被歲月磨得溫潤厚重。忍不住用指尖去觸碰,有些涼,也有些暖,彷彿這石頭裡的人物也生了血肉、有了魂靈,與天地一同呼吸。

雕著吉祥圖樣的石水缸,白慈在紐約也見過,那是唐人街一個老字號店鋪的門口。石缸靜默蹲在那裡,空蕩蕩的,沒有水,只有一抹紐約的風塵。故鄉的石缸總是盛著汪汪的水,也盛著四季輪轉的花開果落。

白慈記得,童年的龍達鎮,時光彷彿被江風拉得悠長。老人們最愛坐在滿樹濃蔭的黃葛樹下,一桌棋、一副牌、兩三杯老蔭茶,從清晨浮到日落西山。他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講述小鎮的傳說,眼睛裡盛滿了驕傲和自信:明朝建文帝朱允炆的南京城門,被叔叔朱棣攻破。朱允炆四處逃亡避難,沿著長江,一路向西行進。途經一個小鎮,夜宿破廟。發現追兵將近,便躲到神龕下的石洞裡藏身,追兵遍尋不著離去。當地百姓為紀念朱允炆倖存,將廟修為龍藏宮,小城也改名為龍達鎮。美麗的故事從此流傳,雖然沒寫進正史,但也口口相傳了六百多年。

老人的茶水續了又續、葉子菸滅了又點,棋盤上的楚河漢界,在暮雲裡隱隱作響,響過的日子,像茶葉般舒展沉靜。年輕人卻像江上往來的快船,紛紛奔赴霧城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海,白慈的丈夫就是其中一個。

白慈三十五歲那年,婚姻大壩轟然崩塌,在霧城開火鍋店的丈夫有了外遇。離婚時總該有贍養費吧?可男人說,店虧了,還欠了銀行一屁股債。白慈咬緊牙關,淨身出戶,在閨密阿琴的介紹下,找到了辦商務簽證去美國的仲介。她打定主意,逾期不回國。

出國前,她把讀小學的兒子託付給了年邁的父母。她到美國的目的乾脆簡單:掙錢,養大孩子、贍養雙親。起初她在紐約法拉盛的中餐館當招待、炸春捲,天天十二個小時的工作量,身子彷彿被粗暴拆散後,又憑著感覺組裝回來。三年後,她去了一家越南人開的指甲店。手指在五光十色的甲面間流轉,從磨砂、修剪到塗抹、雕繪,弓背低頭的姿勢久了,脖頸酸脹。空氣中瀰漫著洗甲水的刺鼻味道,縱然辛苦,但比起灶台邊的油煙與喧鬧,總算乾淨明亮些。

紐約的房租昂貴,白慈跟兩個女同胞分租地下室,她一個月的房租和水電也要一千美元。她們三個人都不知道對方的真實中文名字,彼此互喚英文名。Rose第一個率先搬出地下室,她說對方是同她一樣沒有身分,只不過搭夥過日子。白慈明白,兩人在異國的寒夜裡相互取暖,都是無根的浮萍,暫時的依偎,心頭總是安穩些。

Rose有意要給白慈牽線一個搭夥的伴。白慈記得那是個周末,Rose帶白慈去朋友家聚餐。朋友陳輝,是Rose男友的哥們,住在法拉盛一棟六層舊樓的屋頂上,是那種用鐵皮和木板搭出來的加建房。窗子是斜的,嵌在鐵皮屋頂與牆縫之間,像一張微微張開的嘴。

樓頂有幾盆綠意盎然的植物,還有個雕花石缸,盛著半缸雨水。陳輝說,石缸裡的雨水正好可以澆花草。這石缸是他從曼哈頓一家倒閉的雜貨店淘來的,就是這句話,讓白慈覺得他溫暖明亮。在人人都為美元奔波的紐約天空下,居然有人願意搬運沉重的石缸到樓頂。

圖/123RF

陳輝還告訴白慈,他住的樓頂加建房是違章建築,不符合消防安全規範。白慈回應,她父母也在樓頂搭建過房子,住在樓下的鄰居有意見,認為侵占了公共領域。但是白慈父母據理力爭:如果是公共領域,下雨房頂漏水了,大家願意平攤費用維修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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