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的眼淚

曾經到美國新澤西州（New Jersey）西南部的一個農場騎馬，這群馬像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既能獨立作戰又能團隊合作，訪客能夠協調輪流騎乘自己想要的馬匹。

對於從未騎過馬的我而言，滿心期待也感到不安，因為不再只是像以前到莊園或動物園那般，隔著柵欄撫摸牠們的頭或餵食蘋果，而是要向馬主人學會如何與馬溝通才能互動。

大夥兒飛快地奔向體型種類相仿的棕色馬群，紛紛坐上帥氣的馬鞍，還沒反應過來的我，是遲疑也是緣分，那匹最高大的老馬，黑的發亮，眉宇間有一個硬幣大的白色圓點，像是特殊印記，低頭張大眼睛與我對望，彷彿在說：「上來吧！」是問候也是尊重，沒有任何勉強。我摸了摸牠的背，奮力爬上，拉起韁繩，居高臨下，瞬間像個英勇的將領，義無反顧，威風凜凜。

我騎的是一匹領導馬，行走時由牠主導隊伍去哪，其他年輕壯馬必須跟隨在後並且不能超越，我試著控制方向與學會即時停止後，用腳蹬兩下牠的腹部保持前進便不再害怕。在一旁的兒子也放鬆起來，尤其當他得知他騎的那匹馬曾經獲得比賽冠軍，愈發自信，許多人體驗完一圈便下馬合影，趁著只有我們這兩組人馬的時光，好好多練習一下。

直到兒子說他口渴，我才想到是否也該讓馬休息？我們把馬停妥後，邊喝水邊跟馬拍照。身旁一位約莫十幾歲的男孩，視線未從馬的身上移開，他告訴我，他的馬是戀愛中的馬，他騎的是男朋友，並指著另一匹說那是牠女朋友，剛才跟在我身後騎到轉角很擠處，牠們不分開不落後，始終並肩前行，形影不離，男孩的母親笑呵呵地說：「我不知道我兒子是怎麼知道的啦！」

休息間看見一匹馬每走兩三步就停在原地，猜想騎乘的孩童應該只是還沒掌握好讓馬理解的動作指令。奇怪的是，通常只要一聽到主人吹口哨便會認真小跑起來的馬，當時牠主人已吹了三次，馬場小哥也前來幫忙牽繩子，牠依舊意興闌珊，不為所動，喪氣的孩童開始鬧脾氣，抱怨一陣後被父母抱下來，不願再嘗試。

待預約時段結束，馬陸續被帶回馬廄休息前，有的人走近與馬道別，我再次撫摸著大黑馬的臉，感覺手指有點濕濕黏黏，不知是沾到鼻水還是口水？當我向牠說謝謝時，竟看見牠垂眼所滑落的淚水，好大一滴，默默滴下所有的勞苦委屈，第一次看到馬哭，心疼卻有些不知所措，依依不捨間，也許牠只是希望有人記得曾經來過。（寄自新澤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