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身影(四)

亭瞳

玥快速說明了情況。

安德森的身體晃了一下。極其輕微,但玥看見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內部斷裂了,然後,他慢慢地、毫無緩衝地跪了下去。

膝蓋骨撞擊地磚的聲音,沉悶得讓人心震。

他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顫抖。第一聲嗚咽從指縫擠出時,像是野獸受傷的哀鳴,低沉、破碎,帶著血沫。緊接著,是徹底失控的顫抖,整個人蜷縮起來,彷彿正被一隻無形巨手捏緊、擠壓。

「我以為……」他反覆重複著,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我以為……我以為……」。

後面的話被哽咽絞碎,吞回喉嚨深處。他哭得如此徹底、如此醜陋,鼻涕和眼淚糊滿手掌,像個在超市走丟、對世界徹底絕望的三歲孩子。

「我以為……我能分清……我以為那一槍……」他的話語在這裡斷裂。

玥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像山一樣可靠的男人,崩塌成一地潮濕的廢墟。空氣中瀰漫開一種複雜的味道:血腥、眼淚,還有從安德森身上散發出的、濃烈的失敗與恐懼的氣味。

在這一刻,玥忽然明白了:

跪在這裡的,既是扣動扳機的人,也是被那聲槍響擊碎的人。

那個真正的、二十一歲的男孩,已經永遠沉默。他沒有機會跪下來,為任何事哭泣了。

這份認知,比安德森的哭聲更讓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5

那天的黃昏來得特別遲,暮色像黏稠的糖漿,緩慢地浸染著森林。

玥正在廚房洗最後一個盤子。水槽對著窗戶,窗外是通往安德森家車道的石子路。她看見車燈劃破昏暗,安德森的卡車回來了。接著,第二個小身影跳下車,是亞歷克斯,手裡似乎揮舞著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後來她才知道,那是足球賽的獎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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