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鈴(二)

草白

哪怕沒有見到人、哪怕原路返回,她也要走這一趟。一旦想到腳下出現的每一塊階石都可能被那個人踩過,她的內心瞬間起了異樣感,好似看到趙波行走的身影。

此刻,街面上漫天飛舞著金黃的銀杏葉,她停下腳步撿了一片,拿在手裡摩挲著。她慢吞吞地看風景,有些止步不前。遠遠的,她看見一個年輕女人坐在公交站台上,身體傾斜著,腦袋隨意倚靠在座椅後背上,好像正與腦海中的某個人交談。

米亞想像自己是這個小城的居民,任意行走在某個角落,或者像這個女人那樣無所事事。不知未來的自己將落腳何處,她並不想那麼快離開校園,最好,這一天來得晚一些。

米亞走到女人面前停下,說出那個廣告公司的名字。這是她在這個城市遇見的第一個人。「右拐,再往前走一點點,就到了。」女人的聲音很好聽,給她莫名的安慰感。但當信封上的地址真的出現在眼前,她還是感到緊張。她在門外樹叢下站立片刻,想像見面的場景,想像那個標誌性的笑容再次在眼前綻放。她從背包裡掏出鏡子和口紅,往唇上塗了塗。塗完後,又用紙巾擦去。口紅是夜市上買的,紅得非常嚇人,她還沒時間學會使用這些東西。

辦公室是大開間,窗戶很小,採光顯然不夠。頭頂有明晃晃的日光燈照著,屋內落下一片雪白。空間以工位相隔,桌椅板凳上堆滿紙張雜物,充滿凌亂感。油墨氣息很重,好像這裡的每個字都在努力散發出氣味。

米亞站在門廳裡,快速掃視一遍,沒有他。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孩正站在複印機邊忙活,她的鞋子卻是綠色的,草地那樣的鮮綠。米亞有些吃驚,這種亂烘烘的地方居然還有一個如此美麗的身影。

「請問趙波在嗎?」屋內嘈雜不堪,人聲和機器聲交織在一起,她懷疑根本沒有人聽見她說話。

「他今天沒來上班。」是那個女孩的聲音。

米亞緊張的表情瞬間鬆懈下來。她再次抬頭,將視野範圍內的人掃視一遍,的確沒有趙波。剛才,她還在擔心嘴唇上的口紅沒有擦乾淨。

「你找他有什麼事嗎?」女孩放下手中的A4紙,狐疑地望著她,好像忽然對米亞產生興趣。

「也沒什麼事……」米亞搖頭,生硬地答道。

「你是哪裡的?找他做什麼?」女孩覷望著米亞,流露出審視的表情。

「我是他朋友,不是這裡的……」米亞怯生生地回了句。

「朋友?」女孩將那兩個字放在嘴邊「咀嚼」片刻後,忽然嚼出異樣的滋味,忍不住揶揄起來:「是——女朋友吧?」

米亞紅了臉,沒吭聲。女孩繼續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米亞生氣地掉轉頭,往玻璃門外走去,腦袋差點撞在門扇上。

「別走啊,你還是學生吧?」說話時,女孩追了出來,態度判若兩人。

米亞不得不停下腳步。

「我叫徐卉,剛才跟你開玩笑呢!」轉眼間,這個叫徐卉的女孩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我是來找趙波的……要是他不在,那就,算了。」米亞吞吞吐吐地說。

「你外地來的吧?這會兒天快黑了,也沒車了,你回不去的。」徐卉說。

米亞愣住了。這是她沒想到的:今天回不去了。她身上帶的錢,可能還不夠住旅店。再說,她還沒有一個人住過旅店呢。她怎麼就沒有想到,要是找不到他該怎麼辦。現在,連最後一班回程車也開走了。

「要不,你去我那裡對付一晚吧。正好隔壁房間還有一張空床。」徐卉爽快地說,「說不定明天一大早,趙波就來上班了。」

後來,米亞一直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沒有留在徐卉的出租房,自己的人生走向或許就此改變了。那天,徐卉說服她留下後,又帶她參觀趙波的工位。這是她第一次知道,趙波是這家公司的業務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拜訪客戶,說服他們把手頭的訂單交給匯寶來做。

「他是我們這裡的金牌業務員,對付客戶很有一套的。」徐卉笑著說。

米亞很難相信,趙波是一個業務員。在她的印象裡,幹那種職業的都是能說會道的,可趙波話很少,甚至顯得木訥。

徐卉又說,趙波人很好,對朋友很好,對家人也很……孝順。說到這裡,徐卉忽然不說了。米亞機械地點頭,她還不能適應與一個陌生人聊趙波。在校園裡,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他們都不知道這個名字。來這裡後,她卻把自己「暴露」了。想到這裡,她顯然有些不安。

徐卉指給她看置物架上的禮物盒,「這些都是趙波自己設計的,給不同的客戶量身定做的,漂亮吧?」米亞想起銅管風鈴和綠盒子,她很想知道那些盒子裡都裝著什麼禮物,不會也是風鈴吧?

「都是空盒子,還沒裝上東西呢!再說,哪有給所有人都送同樣禮物的呀!」

圖/薛慧瑩

「那都是些什麼禮物呢?」(二)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