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在夜裡哭(上)

宋久瑩

他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哭聲,遠遠的,一聲接一聲,像從牆那頭滲進來的聲音,又像雨,下個不停。

「辛巴在哭。」翔宇翻身坐起,想起那隻昨天才抱回家的小狗。

他睡眼惺忪地從雙層床的滑梯溜下來,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頭有點暈,感覺整個房間在輕輕晃動。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縫裡擠進來,昏黃一片,像霧。昏暗中天花板往下墜,牆壁也跟著逼近。滿牆都是書──父親的書──讓他胸口發緊。

翔宇屏住氣,摸黑朝樓梯走去。平常他怕黑,卻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一口氣衝下樓,奔向車庫與廚房相連的小儲藏室。

狗籠是空的。

他跌跌撞撞地打開車庫門,外頭是一片無邊的夜。冷空氣灌進喉間,他想喊,嗓子卻像被誰摀住,心跳在耳膜裡怦怦地敲,他用盡全力張口,卻發不出聲。

「又做夢了?」有人輕拍他的肩。是妻子的聲音。

翔宇睜開眼,額頭一層冷汗。他躺在自己家的臥室,妻子翻身又熟睡了,髮絲散在枕邊,一股淡淡的洗髮精味道。

夢境退潮,留下一片粼粼碎光。他感到一股強烈的悲慟。自從辛巴走後,他時常做同樣的夢。

在父親的房子裡,夢中的自己永遠是十歲的小男孩,辛巴永遠只是六周大的小狗。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低鳴,輪胎碾過積水,聲音濕滑、黏著,久久不散。雨不大,斜斜拍在窗玻璃上,像誰在輕敲。

翔宇坐起身,耳朵還捕捉著那細細的哀號──不是幻聽。書房方向,傳來微弱的哭泣聲。他披上外套,循著聲音走去。

籠裡傳出細微的嗚咽,若有若無。娜拉睡得不安穩,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做夢。兩個月大的黃金獵犬,肚皮起伏得很快,鼻尖一縮一縮,似乎在尋找什麼氣味。

那是娜拉來到他們家的第一夜。就算把耳朵摀住,他仍聽見那斷斷續續的哭聲,像夜裡滲出的聲音。他蹲下身,指尖隔著籠子的欄格,輕輕撫摸娜拉的耳緣。

「不怕。」他說,像把一個字放進夜裡,等回音。

窗外的雨細細拍著玻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從遙遠的夢裡傳來。小狗彷彿感受到撫慰,呼吸漸漸平穩。

「我會好好保護妳。」那是多年前、對辛巴不曾兌現的允諾。

翔宇靠牆坐下,籠裡的暖意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將他帶回久遠的回憶。

他十歲那年,父親因工作調動,一家人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城郊有一間育狗園,圍牆是生鏽的鐵欄杆,院子裡滿是砂石和乾草。太陽白亮得刺眼,空氣裡蒙著一層灰。

母狗臥在鐵籠裡,幾隻小狗貼在腹側吃奶。斷奶的幼犬在砂地上打鬧成一團,互相撲咬、翻滾。翔宇和妹妹趴在欄邊,看著那些圓滾滾、軟軟的小身體你推我擠。

「哥哥,那邊有一隻自己走來走去,不跟別的小狗玩。」妹妹指著矮樹叢的陰影裡,一隻淡黃色的小黃金獵犬正慢慢踅步,聞聞草,又抬起頭,鼻尖在空氣裡輕輕顫動。

「黃金獵犬,聰明、好訓練,就這一隻。」父親乾脆地決定。

小狗被放進紙箱,安在汽車後座。翔宇和妹妹一左一右坐在兩旁,不時伸手摸牠的頭,輕輕撫弄滑軟的毛。紙箱裡飄著淡淡的奶腥味。車子顛簸搖晃,小狗不一會兒便睡著了。

「要叫牠什麼名字?」翔宇問。妹妹年紀雖小,卻總有主意。

「辛巴!」她脆聲說,「《獅子王》裡的小獅子。」

翔宇望著那團淡黃的小身影,想像牠長大後在陽光下奔跑的樣子。他心裡湧上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好像這個家,從此多了一個會陪著他的朋友。

紙箱裡傳出細微的鼾聲,像小辛巴在做夢。

到家時,天色剛暗,街燈一盞盞亮起。窗外的光映在玄關玻璃上,微微晃動。母親拿剪刀小心地剪開紙箱的封條,妹妹蹲在一旁拍手:「快出來,辛巴!」小狗探出頭,打了個噴嚏,濕漉漉的鼻子貼在紙箱邊,嗅著空氣裡的味道。

父親彎下腰,伸手去摸牠的頭,笑了一下:「挺聰明的嘛。」他轉身進廚房,將牛奶倒入自己專用的馬克杯,用微波爐加熱。又去抽屜裡找小湯匙,慢慢攪拌,再倒進一只乾淨的不鏽鋼碗。「來,小東西,喝奶。」語氣溫和而慈愛。那動作讓翔宇覺得新鮮──父親少有這樣的耐心。

辛巴伸出小舌頭舔舐碗中的牛奶,大概很餓了,一會兒就將碗舔得乾乾淨淨。「哈哈,很會吃嘛……」父親笑,眼角擠出幾道皺紋,忽然轉頭對他說:「像你嬰兒的時候,一瓶奶也是一下子就喝光了。」

辛巴吃飽後活潑起來,妹妹趴在地上逗牠咬指尖;兄妹倆興奮地丟皮球給牠。母親在廚房喊:「別急,讓牠先熟悉環境!」父親看著他們,語氣忽然變得嚴肅:「等牠大一點,我來教牠聽指令。」

圖/123RF

那晚,屋子裡瀰漫著牛奶與小狗的味道,燈光柔和,笑聲此起彼落。(上)

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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