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酒吧（一）

1

艾薇裹著黑底、白色英文字塗鴉的薄風衣，經過多倫多大學活動中心，突然看到一張小酒吧的海報，標示下午六點到八點的歡樂時光優惠廣告。那個室內圓形吧檯的造型、馬賽克拼接的花卉圖案，特別眼熟。她忍不住走近、凝視，驟然間，焦點模糊，白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下一分鐘，她的耳朵快被四周喧嘩、爆笑的聲音震聾；眼目所及滿場啤酒泡沫，濃厚的麥香味。

「艾薇，是你嗎？那麼久沒過來，以為你搬家了！」

「你是──？」

「我──山姆啊！」小夥子一個人忙五、六個單子，扯著嗓子高喊：「休，你的美式淡色艾爾；麥克，你的橘香白啤；莉莉，你的手打檸檬蒸氣拉格……」

艾薇心裡「咯登」一下，「這不就是我家附近的『冬青酒吧』嗎？真是久違了！」

每個英國人都有自己所屬的街坊酒吧，互相邀請朋友們到自己住家附近的酒吧，是社交常有的事。艾薇喜歡這個地方，每年聖誕節，綠葉冬青，無處不在，一串串紅果子是寒冬裡蹦出的一抹紅，傳說，這是受法力保護的植物，所以永遠長青……

正在思索時，穿著淡黃色網狀針織連衣裙的女人向她疾走過來：「艾薇，你訂的帝王花、鈴蘭，怎麼都沒來拿呀──」

艾薇一看，是唱希臘情歌的花店女老闆塔莉亞，笑著回說：「嗨，忙忘了，下回去取。」

突然皮包裡鈴聲大作，艾薇慌亂接起電話。

「我是妮蔻，能聽到我說話嗎？」

「可以，什麼事？」

「明天出差，你準備好了沒？」

「去哪兒？」

「巴塞隆納──克萊爾還沒告訴你嗎？」妮蔻提高音調，責怪她：「你這幾天沒上班，客戶找你也沒回郵件，人家都告到大老闆那兒了。你再不出現，準要把你開除！」

艾薇直覺自己不能掉隊，趕緊求情：「無論如何，我不能失業！放心，我一定會趕上！」

2

棕色的籬笆圍繞著三色堇和百里香。艾薇走到前院，心裡激盪著，「天啊！我穿越回原來的時空嗎？」見到漢姆斯特老宅，又喜又驚。不知何時會再度變換這樣的旅程，她奮力擁抱當下。

妮蔻告知艾薇，今年要幫忙中國公司來歐洲拓展業務，首要任務就是輔助他們參與西班牙這個國際展會。艾薇遵旨，瀏覽行程表，公司安排的旅館就在海邊，她幻想著工作之餘，閒暇時可以漫步海灘。於是，暗自高興，塞了一箱子春天的衣服。臨行前，又把草帽、墨鏡擠進快爆了的行李箱。

舟車勞頓，終於到了旅館。一下車，還沒來得及撐傘，差點兒就被狂風颼颼地撲倒在地。黑暮降臨，她瞄了遠處的棕櫚樹，密密麻麻的樹頭，竟被暴風雨颳得東倒西歪，整個心沉到谷底！隔天吃早餐時，對著灰濛濛的天空，越發了無情緒，抱怨著：「還不如倫敦的天氣哪──」

早會結束後，妮蔻將她拖到一旁，提醒她：「下午四點要跟客戶開會，為他們產品發布會做準備，你千萬不要再穿碎花連衣裙，專業感強些。你是不是都忘記了？」妮蔻穿著米色襯衫、同色寬腿長褲，脖子綁著一條菱格紋三角絲巾，後腦勺梳個髮髻，露出銀灰巴洛克珍珠耳釘，氣場強大。

艾薇低頭看了一下自己，她在倫敦讀博聽課，就是鬆散的藝術裝束。即使去加拿大教書半學期，也還沒改過來。環視同事們個個襯衫、西裝打扮，尤其不乏黑、白分明的企鵝色，她趕緊回覆：「待會兒出去採購──」

妮蔻趁機教訓艾薇：「我介紹你和尚軒談裝修。你不喜歡他的設計就算了，怎麼還發那麼大的脾氣？出門碰到車禍，昏迷了一周，真嚇人！還好最後沒傷及腦部。出事時，尚軒送你去醫院，但他隔天公務在身，不能照顧你。多虧你們社區的護士，全程陪伴──」

一周？艾薇印象模糊，還沒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面容不免呆愣。妮蔻見狀，提醒她趕緊去城裡買衣，以免誤了下午的會議。

3

四月中旬，天下著毛毛小雨，艾薇在國王大道逛著。她看著地圖，站在馬路上，瞭望前方有什麼店時，忽然感覺有個穿連帽短風衣的人，在背後盯著她看。

「難道有人跟蹤我？」

她想起今日出門時換了個包，也忘記帶辣氣噴霧，萬一那人上來抓住她，怎麼辦？她摸摸口袋，什麼尖銳的東西都沒有，想著今早等車時，看到旅館前綠色盆栽鋪著鵝卵石，「怎麼沒想到拿幾塊？萬一需要，可以衝著歹徒的頭砸下去……」她後悔莫及。既然身上什麼都沒有，決定先躲到旁邊知名的義大利服飾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