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與抵達(下)

袁瓊瓊

姨說:「小凡在這裡,有種你告訴你女兒,你要回台南去看那個老鬼。」

母親弱弱地說:「我不是去看他,我是去……」她聲音放低了:「我去參加他告別式。」

姨說:「你瘋了!」她放大聲說話,幾乎就像咆哮:「媽呀!我真想把你腦袋給扭下來!你有病!你絕對有病!你忘了當初為什麼帶著小凡跑來找我的。」

姨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一邊罵:「一母所生,你怎麼就一點腦子也沒有。這麼多年過去,大家好不容易忘記了你那點醜事,你現在怎麼?你要回去提醒他們是不是?」

我媽說:「隨他們說去!我付了代價,我男人跑了,我女兒不理我,這還不夠嗎?就算是犯了法,這麼多年,我也該刑滿出獄了吧!」

「你問問你女兒,她要不要原諒你?」

「我就是為了小凡去的。」

我媽說:「趁著他還沒入土,我要告訴他: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糟蹋了我女兒。」

我很想尖叫。這些詞句機關槍一樣打進我耳膜裡。原來她明白。她一直都明白。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我所求不過是要她相信我。但是她不相信,搧我的耳光。之後那幾天,她總是半夜把我喊起來,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直問,似乎認為一直逼問,有一天我會說出什麼不一樣的話出來。

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出不一樣的話。我只是重複又重複說:他把頭放在這裡。媽媽就問:哪裡?我指給她看,媽媽低聲說:「你胡說八道。」後來她直接說:「你扯謊!你為什麼要扯謊!」說話時她搖晃我的頭,我感覺脖子以上的自己,像個隨時會鬆脫的玩偶。我只好哭,說:「我沒騙人、我沒扯謊。」

這不是實話,後來我的確扯謊了。因為她老是問,而我的回答她總是不滿意。我後來就留意著她的神情,揣摩她想聽的,給自己的敘述加油添料。成年後,我理解,那不斷重複的述說,比真正發生的事情傷害性更大。我被逼不停地陳述,在陳述之時,那些畫面化為字句,化成哭泣和傷害,烙印在我靈魂裡。

媽媽小小聲說:「我早就該告訴他。我早就該說了,可我沒說。」她可憐巴巴看向我。嘴撇了撇,好像要哭。我別開臉去,不想看她。

我媽說:「太遲了,遲了二十年。再不說就沒辦法了。」

姨說:「人都掛了,你現在說,有個屁用啊!」

我媽哭起來了,小聲的,嗚嗚咽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姨恨恨地說:「本來就是你的錯!誰叫你要跟那個爛人搞在一起。」

我感覺混亂。姨這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屋裡突然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姨看著我,帶著無奈的神情。我媽又要開始哭,嚶嚶兩聲,手扯著沙發的塑膠皮。

有什麼轟然向我湧過來。我忽然想起我們搬家那天,我媽和人打架。我縮在牆角,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覺得新奇。我從沒看過大人打架,也沒看過我母親的這副模樣。她的衣服被撕開來,整個上襟成了破布。白色的胸脯坦露著,而一隻手掌蓋住了這一團白肉。過一會,我看明白這隻手不是在護住我媽胸部,相反的,它在撕抓它。手離開的時候,我母親的胸脯上留下鮮紅色的痕跡。

那隻手是另一個女人的,她和我母親扭打在一起。她比我媽要凶多了,另一手握著我母親的頭髮,扯著她腦袋往白牆上撞。有人在喊:「不能打了、不能打了,要出人命啦。」說話的人站在門口。事實上門口站了很多人,有男人也有女人,許多臉孔,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看向我媽,覺得她很老。她衰老而且疲憊,她有韻律地撕扯著沙發皮,一下又一下。這時我注意到這沙發,尤其是扶手的地方,沙發皮早已剝落了,內裡的白色海綿露出來。我忽然覺得自己看見了,曾經,無數次,這個女人撕扯著沙發皮,一片又一片地撕下來,這是她唯一能改變的事情。毀壞,透過毀壞,讓真相消失。

我覺得這屋子我待不下去。我轉身離開。沒有人喊我,沒有人攔阻我。

我滿臉是淚,邊走邊哭,一直到回到華姊身邊。

我跟華姊說了母親要回台南的事情。華姊反應和我姨一樣:「她瘋了嗎?」

我沒法回答。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媽和張某有私情,難怪我爸會跑掉。他不單是從我媽身邊跑掉,也從我的身邊跑掉。他離開了出軌的妻子,也離開了女兒。他可能一直是個用逃跑解決事情的男人吧。

我沒法原諒我媽,也沒法不原諒她。不過是個沒出息的女人。當年搧我的那一巴掌,她打的不是我,可能是她自己。

我跟華姊說:「我不要回家了。我永遠不要回家了。」

華姊說:「不要隨便說『永遠』兩個字。」

她讓我躺在她大腿上。把我兩手提上來交叉放在胸前。這是安息的姿勢。我閉上眼,感覺自己抵達了某處。(下)

圖/葉懿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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