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輓歌(一一)

鍾文音

我想像著,長年拒吃西藥(除了痛風藥)的他骨灰應潔白。可惜關於這一點,情節不照小說走,小說寫李雁兒在她前往高原前,收到了他的女兒寄來一只埋有他骨灰的微雕馬頭琴裝飾物。馬頭琴是傳說牧人懷念死去小馬,取小馬的腿骨為柱,以頭骨為筒、尾毛為弓弦,在琴桿頂部按小馬模樣,雕一馬頭的馬頭琴。

現實沒有馬頭琴,只有一紙箱。我大約可以猜出那紙箱放了些什麼,應都是些他女兒無法處理的佛像、經書。我給他的祈福物,十七年來應已堆成小丘,想佛像已然褪色,經書應也沾滿塵埃,躲在經文的蠹蟲想來都羽化轉生不知幾回。連蟲都開悟了,而我心仍執著沾黏。歸還的佛,隱藏著我的恐懼與祈福,二者是相伴而來的。因恐懼而信仰?因不安而虔誠?我成了佛言外道,心外求法即外道。然不書寫,就不可能讓韶光復返。

我突然理解,寡母當年帶上少女我去觀落陰,聞父親聲音從幽冥現前,行徑何嘗不是如出一轍。

新歲成心碎。

多年前的新年,聽著鞭炮聲,無意識地往嘴巴丟進一包包的薯片,旁邊躺著被我這不知輕重的女兒餵食而導致呼吸性肺炎加重而陷入意識昏睡的母親。女兒的善意加重了母親的病情,彷彿當年深怕女兒學壞而一巴掌擊下的母親善意在當年,也加深了女兒的怨念隱病。

頓然失約,從此成空。

孤一人的新年來到,無親無情,空門等我入。

神變月,神變之月功德增上十萬倍的月分,是否悲傷也是增上十萬倍?

母親和他都是新年辭生的,暮冬的舊墓與新墳。(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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