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十八歲(二)

曲鈴

爭吵中,姥姥和舅媽意識到:鈺表姊不見了。滿院子地找,終於在後院牆腳下的陰影裡找到她,她坐在地上背英語單詞。她站起身,平靜地對姥姥和舅媽說:我必須把英語考滿分,不然,別人會笑話我這個英語老師的女兒。

當天早上,鈺表姊匆匆吃過早飯,在大鐵門外和家人道別,騎著舅媽的自行車去考場。我猜:鈺表姊內心一定清楚,家人對她的關愛和擔憂。她並沒做錯任何事情,只想念好書、做優秀生,不辜負家人和學校對她的期望。她爸的離家也是暫時的,並不妨礙她完成學業呀。可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鈺表姊的真實想法了,她突然就沒了。

鈺表姊在她的臥房裡又多「睡」了三天,那幾天,姥姥家裡人來人往:校長、班主任、鈺表姊的同學、左右鄰舍,都來向鈺表姊告別。有好幾個人,會在我面前停步,盯著我看,然後小聲說:和小鈺長得好像欸。我始終沒敢靠近鈺表姊「睡」的床,因我還記得,姥爺去世時,也那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鈺表姊當時捂著我的眼睛說:別過去,一旦看到了死人臉,晚上做夢會再次看到的。七天以後,鈺表姊的骨灰,存放在市郊陵園的家庭骨灰龕內,姥爺的骨灰盒已在裡面了。

事後,聽我媽回憶:考最後兩門功課的那天早上,姥姥特意讓鈺表姊吃了兩個雞蛋:一個補體力、一個補腦力,然後目送她跨上自行車遠去,但再沒等到她活著返家。是在醫院工作的我爸媽,先從醫院急診室得到通知,知道外甥女出車禍了!我爸奔到急診室時,鈺表姊已沒了呼吸,鼻孔和耳道都被棉球塞住,阻止血液外溢。

肇事司機坐在急診室外等結果,據他說:鈺表姊在逆行道上騎著自行車,又是下坡道,看到他的小卡車開過來,根本沒躲避的意思,直接就撞上來了。他沒敢耽誤時間,馬上把自行車和無意識的鈺表姊往後車廂一扔,直奔醫院。

醫生從鈺表姊的書包裡找到了學生證和考試證,得知她的身分。她的死因是:腦震盪引起腦溢血,又被司機魯莽的搬運和卡車一路劇烈顛簸,很快就轉為顱內瀰漫性出血,即便那天搶救回生命體徵,也是植物人。

鈺表姊後事完畢後,舅媽非要搬進鈺表姊的臥室,每天仰面躺在鈺表姊的床上無聲流淚,也無心照料銓表哥,於是,這回輪到銓表哥被送到我家暫住。有他和我哥作伴,我有了機會,獨自躲到爸媽的書房裡看小人書,沒人和我搶了,樂不得呢。只要大人們不提,只要不去姥姥家,我們小孩子很快就忘記家裡少了一個人,正常上學放學、吃喝玩樂。

一天,媽把我叫到她跟前說:「小鈴七歲了,能聽懂大人說話的意思了吧?來,媽和你商量件事。」

「是銓表哥?讓他在這裡住多久都行,我在書房裡寫作業,其他東西都騰給他。」

「不只是他,還有你。我們都覺得你乖,膽子大。離開爸媽一段時間,行嗎?」

「你們又要去參加醫療隊了?」

「不是,是讓你搬去姥姥家。舅媽說,看到你如看到小鈺。去給舅媽當女兒,可以嗎?」

「啊?行是行,但我不真的喜歡,討厭舅媽當老師的樣子,她還總和姥姥大聲吵架。」我又湊近媽的耳朵,小聲說:「鈺表姊和我說過,她也不喜歡她媽。」

「嗐,小孩子別亂講亂聽的。那你喜歡姥姥不?」

「當然很喜歡。」

「就只當也去陪姥姥。但要和舅媽一起住在鈺表姊的房間。」

我就這樣被我爸媽「遺棄」了。大人還去我的學校,為我改了家庭住址。放學時,我得先和我哥說再見,站到往姥姥家方向去的隊列裡,回姥姥家。有一次,當我推開那扇大鐵門時,聽到隊列裡一個女生說:哎,小鈴也住這裡呀,前些日子這裡死過人欸。

在姥姥家,我要把舅媽叫「媽」,和她一起睡在大床上,鈺表姊的單人床就閒置在旁邊。晚上,「媽」也會給我讀英語故事,但我腦子裡還是鈺表姊。「媽」念書的聲調像極了課堂上的老師,和鈺表姊的語氣完全不同。吃飯時,「媽」總是給我夾肉,說:小鈺喜歡吃肉。下午放學回到家,姥姥已在大收音機前擺好板凳,按我坐下,聽四點十五分開始的少兒節目「小喇叭,答滴答」,說:小鈺聽著它長大的。但我有時真的無法專注,因鈺表姊的遺像就立在大收音機上,盯著看久了,裡面的鈺表姊會飄動。

銓表哥還總是搶我要看的小人書,我一告狀,「媽」就嚴厲地說:小鈺總是謙讓喲。我很愛鈺表姊,也想念她,但當家人要把我當成或變成鈺表姊時,我覺得很不舒服。

圖/123RF

一年後,我爸媽被調到邊遠的農場醫院工作,我的去留成了問題。舅媽說,我的英語基礎好,留在她身邊好好培養。親朋說:窮鄉僻壤會耽誤孩子們。但我爸媽,還有姥姥,好像預感到什麼,堅持要我跟他們走,理由很簡單:一家人的幸福,就是能生死在一起。(二)

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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