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拗的小鄰居

界城

搬進新家獨棟房那天,德州的陽光格外溫柔。前房主夫婦滿臉喜氣地搖下車窗道別,話裡似乎藏著某種如釋重負的暗示,只是當時我們沉浸在喬遷喜悅中,渾然未覺。

很快,我發現車道水泥板下方有道巨大縫隙,顯然是經年水土流失所致。身為信奉嚴謹邏輯的工程師,我眼裡可容不下這種缺陷,當即找來土袋填實。可第二天一早,新填的土被悉數刨開,一個新鮮的洞口正對著我示威。

接下來幾周,我和這個「隱形房客」爆發了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土填、碎石、地板邊角料,一一告敗;石灰粉、辣椒粉、樟腦球,每天早晨都被整齊地搬到洞外,軌跡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像是某種運動學實驗。

某個細雨將至的清晨,我祭出殺手鐧:一整袋高強度速乾水泥。仔細抹平縫隙,看著平整的水泥面,我長吁一口氣。就在猛然回頭的一瞬間,一個黑底帶著兩道白槓的身影徑直走來:是臭鼬。

這種傳說中聰明潑辣、生命力極度頑強的生靈,此時竟然毫無畏懼。牠走到尚未硬化的水泥前,繞著圈子審視,完全沒有躲避我的意思。我心想:水泥硬了就是石頭,看你還有多大本事。匆匆發動車子去上班,傍晚歸來時,水泥被刨得滿地都是,洞口反而更大了。

我裝上紅外線運動監測儀,牠好奇地圍著「電子衛兵」轉了幾圈,半夜便識破了這個「稻草人」,繼續埋頭苦幹。我又徹夜點亮高瓦數白熾燈,試圖用強光令牠不安,依舊無效。

就在我各種手段告罄之際,一個遛狗的鄰居意味深長地說:「想沒想過用一些別的手段呢?」我打了個寒顫,因為以前聽說過有些人的手段。「不」,太太輕聲但堅定地說,「也許,下面的窩對牠真的很重要」。

「你怎麼知道重要?」我正為「領土主權」受侵犯而惱怒。太太慢條斯理地懟了我:「你不也非要買這套房嗎?」

這話如冷水當頭,我靜下來思考:有沒有一個「平替方案」,不再殺敵一百、自損一千?

我開始換一個角度想辦法,找來水泥板和一摞磚,在靠近牆角地勢稍高處,搭起一個乾燥穩固的扁平大棚。在車道依然維持驅逐姿態,只是不再死磕——像電子學裡的「推挽」策略,一推一拉。心裡默默地說:這裡有你的地方,只是不在車道下面。

神奇的事發生了。一周後,這個執拗的小鄰居竟然認可了這份「拆遷安置」,舉家搬進了新大棚。牠沒有被打敗,只是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家,而我終於能安穩修好車道,從此兩下相安。

那幾天傍晚,天剛擦黑,監控裡大臭鼬身後跟著兩隻搖搖晃晃的小臭鼬,一家三口嬉鬧著魚貫而出,向水窪走去,像是去散步,又像是去慶祝新生。

半年後,牠們消失了,或許找到了更好的居所,也許只是像我們人類一樣,想換個環境生活。

但每當我看那塊平整的車道,總會想起那個固執的背影。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每個生靈,其實都在為那塊屬於自己的「水泥板」奮鬥不息。拋開身分和立場的執念或傲慢,俯下身來,牠們無一不值得我們脫帽敬禮。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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