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東歐

孟悟

那是一趟獨自一人的行程。二○二二年秋天,在東歐的大地上,我坐著長途巴士在城市與鄉村之間穿行。車窗外是漸行漸遠的公路、湖泊、田野和邊境線,而新聞裡的戰爭,始終在我眼前縱橫交錯。

在波蘭的盧布林(Lublin)車站,我跟人聊天,他說從這裡可以坐車去烏克蘭的利維夫(Lviv)。那一刻我有些恍惚,而後感到不安,俄烏不是正在打仗嗎?邊境還在開放?是的,波蘭、匈牙利、斯洛伐克、羅馬尼亞等國傾力支持烏克蘭,人們依然可以跨境自由往來,戰爭不僅在新聞裡和地圖上,也真切逼近普通人的生活,哪怕你並沒有生活在戰火爆發的國家。

在德國、匈牙利、捷克的車站,我多次看到臨時搭起的攤點,簡單樸實,牌子很醒目:「Support Ukraine(支援烏克蘭)」,有的募集物資,有的提供信息。人來人往,沒有喧譁,我好幾次想舉起手機拍照,還是放棄了,不想破壞空氣裡的安靜和嚴謹。

從斯洛伐克駛往匈牙利的途中,我與身旁一名中年女子攀談起來,她說自己來自烏克蘭,已有好幾名親友在戰爭中離世。她的語氣克制,神色平靜,敘述間卻仍不禁落下淚來。車廂裡一片寂靜,窗外是平坦延展的田野,遠處是高低錯落的村莊和樹林,引擎的低鳴聲,壓著空氣緩慢流動。

還有一次,從布拉提斯拉瓦(Bratislava)發前往華沙(Warsaw)的路上,車上一名年輕人跟我聊起他的經歷。他是德國人,也是個旅行愛好者,曾坐長途巴士去過烏克蘭的利維夫。他描述,當大巴真正駛入烏克蘭境內時,一排排油罐車呼嘯而過,鋼鐵的轟鳴裹挾著緊繃的氣息,戰爭的壓迫感迎面襲來,讓人喘不過氣。他當場就有些後悔,甚至想掉頭離開,但人在車上,只能隨著車一路向前。

可下車之後,眼前是一片繁忙與喧譁,城市運轉有序,街道上人來人往,酒吧裡笑語喧譁。利維夫遠離前線,卻匯聚了來自全國各地的流離之人,在那裡,他遇見一名街頭擺攤的藝術家。藝術家的故鄉在戰區,因為對戰爭的恐懼而逃離,也因此避開了徵召,在利維夫靠賣畫為生。這名德國遊客花了五十歐元買下一幅小畫,說不上多喜歡,只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支持。

那年我在東歐東遊西逛,行程自由而從容,卻時不時地踏進戰爭的陰影裡。我知道,很多人的世界,在悄然之間劇烈改變。我後來在文學群裡見識了一名文友,她參加的旅行團直接飛烏克蘭首都基輔(Kyiv)。住在酒店時,城市遭遇俄羅斯無人機的攻擊,她寫文章說她不怕,還附了一堆襲擊後她站在廢墟前的照片。她的鎮定和勇氣讓我由衷敬佩。

不是每個人都擁有她那樣的膽識,比如我,對新聞中的熱點之地總是充滿強烈興趣,在旅途中也習慣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捕捉一切動靜;不過一旦涉及戰火之地,仍不敢貿然前往。終究還是信奉一句老話:危邦不入,看來還是膽量不夠。

烏克蘭 波蘭 邊境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