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續一面之緣

十一月的洛杉磯（Los Angeles），我像每年的年末一樣忙碌。傍晚還不到六時，我再次到東區的倉庫送貨，停好卡車去登記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前車的司機是個墨西哥大叔，從辦公室走出來，透過長長的、帶著鐵欄杆的走道，他往外走，我往裡進，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的臉。剎那間，腦子一下想起來，這人我老早以前曾經見過，雖然只有一面。

相信他一定不記得我。於是，我決定跟他打個招呼，逗逗他：「嘿，Amigo，記得我嗎？我們上一次聊天是十幾年前，在肯塔基州的路易斯維爾。我倆都是在工業市裝了貨開過去，在同一個倉庫等著卸貨，聊了半天。」昏暗的燈光下，老墨都懵了，看著眼前的我，嘴裡機械般地重複吐出兩字：「Yes、Yes、Right、Right。」

這大黑天的，眼前突然冒出一名「冒失鬼」，以如此冷不防的方式打招呼，確實很有「衝擊力」。我看著他的肢體動作和表情，感覺有點好笑。

「我先登記，等會兒跟你聊。」我扭身進屋，先忙正事，留下滿臉懵的他。等我再出來時，他正在剪掉貨櫃上的封條，對我說：「Amigo，你記憶力真好，我想了一下，你說的對，好像有這麼回事，差不多十四、十五年了，那時候我在為凱文工作，公司裡都是中國人。」老墨對我的說法做了印證。

其實能記得住他，也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個墨西哥大叔面目和善，不說話都帶著三分笑意，即便是互不認識的陌生人，一看面相都能知道他是個大好人。我當年跟他一樣，也是獨自一人開長途，每周跑四千多英里是常態，每天都在遙遠的路途上甚是無聊，每當停下車，看到個能說話的人就想多聊幾句。當年我練習英文的心情也很迫切，所以，才有了那次和大叔的閒聊。

墨西哥大叔依然和當年一樣，滿臉和善，不說話也帶著笑意；只是隨著歲月流逝，帶走了我們每個人同樣的東西──年輕的容顏和風發的意氣。我也從當年二十幾歲，變成了四十有餘的中年大叔。

時隔多年的再次「點頭之交」，只有短短的幾分鐘，我們依舊不熟悉彼此，更是連名字也沒問，卻使得當年的一面之緣得以延續。跨族裔、跨文化、跨年齡，甚至信仰也不相同的兩個人，很顯然一生都沒機會成為要好的朋友，或許今天以後再也不會有交集。不過那一瞬的認出來和那一句「好像有這麼回事」，就像在彼此漫長孤獨的人生路途中，回放了一段往日相談甚歡的暖意。

這次的邂逅，似乎也在提醒我什麼，腦子裡莫名浮現出一個「道理」：這世界或許比我們以為的要小很多，見過的人，兜兜轉轉又出現在眼前。對待當下的這一切時，請多點溫柔和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