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蘿蔔頭

譚艷華

上課鈴響了,我們停止了喧譁。安妮老師推開門,身後跟著一個滿臉鬍鬚,高高瘦瘦,笑容可掬的白人老頭。安妮介紹說,他叫Robert,是一個教英文的志願者。

▋交集從課堂發展到生活

很明顯Robert是一個毫無經驗的新手,他局促不安地站在講台上,不斷地用力搓著雙手。「我英文名叫Robert,中文名叫蘿蔔頭,是三藩市市府退休的職員,為了供女兒讀大學,我正在學習成為一名英文老師,如果你們有任何學英文的問題,不要猶豫,請找我,免費的。」這是20年前我與蘿蔔頭的初次見面,他給我的印象是拘謹、認真。

每次上課,蘿蔔頭比我們這些新移民還要準時。在課堂上,他有雙重身分。他是安妮老師的助教,幫忙發資料,改作業,還臨時當了兩次代課老師;他又是學生,沒事的時候,他靜靜地坐在後面,聽安妮老師講課,學習怎樣教英文。

隨著我們不斷地親密接觸,蘿蔔頭慢慢地跟我們熟絡了,我們的交集從課堂上發展到生活裡。

一個周末,我和兩個同學打電話給他,想請他喝咖啡,沒想到他正在州立大學貼招生廣告,於是我們開車前往幫忙。我們不但在州大的學生活動中心貼廣告,也在宿舍樓、食堂等地方張貼,還幫他在州大的網頁上發訊息。在多管齊發之下,他的學生從兩、三個一下子漲到八個人,收入也漸漸有了起色。

認識蘿蔔頭的時候,我正懷著我大女兒。那個學期還沒結束,我大女兒就出生了。

在家坐月子時,蘿蔔頭給我寄來了一張賀卡,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老師和同學的祝福語。新學期開始了,我正猶豫要不要繼續上課:一邊是家庭的壓力,因為婆婆可以幫我帶小孩,家裡希望我出去工作。可我心裡想繼續讀書,我知道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我不想一輩子在餐館打工。

▋他一句話 家裡尊重我意願

正當我焦慮迷茫時,蘿蔔頭和安妮老師來家裡看我,他對我先生說:「你太太英文基礎好,如果她繼續讀書,她在美國會有更好的發展。」正是這句話,家裡尊重我的意願,無條件地支持我讀書。3年後,我從市立大學畢業並找到了一份會計的工作。

蘿蔔頭不但教我英文,在我找工作時,也教我怎樣寫求職信和準備面試。在我職場遇到困難時,他更是挺身而出幫我解決問題。那是一家貿易公司,員工主要來自東南亞,老闆是泰國人。我們中場休息和吃午飯時說中文,有時候工作起來圖方便也說中文。

由於老闆不懂中文,她懷疑我們說閒話,於是規定我們工作時不准說中文,這給我們帶來了無形的壓力。可是她有雙重標準,她跟她老公說話時,英文中也夾雜著泰語,特別是有些東西不想讓我們知道時。蘿蔔頭知道後寫了一封信給老闆,第二天,老闆立刻收回了她的規定。我好奇地問他信裡都寫了些什麼,他說他只是以一個市府退休職員的身分警告她這是歧視行為。

別看蘿蔔頭其貌不揚,他普通的外表下藏著一個有趣的靈魂。他喜歡美食,經常帶我們去不同的餐館吃東西。他研究美食,凡是在餐館裡嘗到好吃的菜,他會詢問廚師,自己查資料,回家琢磨著做出來,於是我們就成了他的白老鼠。有時候礙於面子,明明很難吃的東西我們也說好吃,蘿蔔頭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像個小孩子一樣喜行於色。

蘿蔔頭還喜歡收集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在他客廳的櫥櫃裡,擺滿了從世界各地旅行帶回來的奇石雜物,一塊塊不同形狀的石頭、一根羽毛以及一個破舊的水壺等等,這些不起眼的東西,隱藏著蘿蔔頭在旅途中獨特的經歷。他說:「別人去旅行買千篇一律的紀念品,可我卻收藏這些與我有故事的東西,每當我看到這些,美好的記憶就流淌出來。」

▋他68歲 新娘子阿金45歲

認識蘿蔔頭的第3個年頭,他做了一件讓我們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決定:再婚,而且是閃婚。那一年,他68歲,新娘子阿金45歲,是韓國留學生,來美國學藝術。

當我們知道他閃婚而且丈母娘強烈反對時,我們問他是否阿金看中了他的身分?沒想到蘿蔔頭這樣回答我們:「這是部分的原因,我知道我愛她多過她愛我,那又怎麼樣?我們要活在當下。」

如果說生活是由一個個選擇(打賭)構成的話,蘿蔔頭這一次是賭對了。結婚後的蘿蔔頭生活美滿,事業愛情雙豐收。在阿金的幫助下,他教英文的事業更上一層樓,收了更多的學生,每天的教學都排得滿滿的。然而,也許是太忙碌了,蘿蔔頭心臟病發了,要做心臟繞道手術。我們去看他的時候,阿金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蘿蔔頭卻輕鬆地說:「沒事,我身體好的很。我的心對妳還是活蹦亂跳的,而且比以前跳得更快,因為多了兩個支架。」一下子搞得阿金破涕為笑。

兩年前的一天,蘿蔔頭打電話約我們出來一聚。他說他丈母娘病了,阿金要回韓國照顧她,他要追隨她而去,我們取笑他說醜女婿終究要見丈母娘。他卻說:「你們女人叫嫁雞隨雞,我這是娶妻隨妻,阿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現在,透過網路我們依然和蘿蔔頭保持聯繫。他在韓國首爾生活得很好,他和阿金開了一家餐廳並一起照顧丈母娘。我很慶幸認識了蘿蔔頭這樣一位朋友,真誠,可愛,對生活永遠保持希望。(寄自加州)

退休 東南亞 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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