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認老時

「女兒送手杖，兩根不同長。長的給老爹，短的贈她娘。」上周女兒送手杖來，我先放下來拍個照，然後寫成上面的打油詩，想逗老伴一笑。用字輕鬆俏皮，並無慍意，可見我是欣然接受手杖的，老伴亦有同感。所謂有備無患，我們兩個八旬老人，不知何時需要使用手杖，謝謝女兒的周全考量。

有個鄰居才七十餘歲，一向是個健康的人，把房屋和後園都整理得很完善。住在紐約州的我們，冬天時有下雪，他總是幫鄰家鏟雪；誰知病了一場後，就變成一個弱老頭，如今出門，晴天也拿著雨傘作手杖用。所以女兒才想起，應該替父母買手杖備用。

我也跟一般老者一樣，初時不肯認老，等到發現自己果然老了，卻自欺欺人地說，還未到很老的地步；然而，我自己的變化是從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情體會出來的。洗澡時，當我把一隻腳踏進浴缸裡，往往在跨過邊緣時，就會碰到浴缸。這個每天都做的動作，竟然會出現不正常表現，無他，腳抬得不夠高了，從此我就提醒自己，用力把腳提高一些。人老了，是浴缸告訴我的。

另一件也是莫名其妙的事，飯後洗碗時，我把一只已洗乾淨的碗放在水槽旁，打算待會一齊抹乾，但每每在把手收回時，就連帶把碗也拖入水槽中。手部動作不夠利索，做事拖泥帶水，人老了，是水槽告訴我的。

又有一天，我去超市買散裝的全麥麵包，先從架上撕下一個塑膠袋，卻無法把袋口打開，用兩個手指頭夾著袋口，搓來搓去也不成功。大概是年紀大了，手指皮膚太乾燥，完全沒有黏性所致。結果，尷尬的我，走到旁邊賣蔬菜的地方，把手指頭沾濕才解決問題，老之過也。

最令我服老的，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近來臥室天花板的燈泡壞了，我就去換個新的。我在這房子住了幾十年，以前不知道已換過多少次燈泡，站在普通椅子上不夠高，要搬來一張工作凳才夠高度換燈泡。

當我站上去時，竟然產生恐懼感，因為凳子沒有扶手；等我終於把燈泡換了，卻無法把燈罩再安裝回去。以前我也是使用同一張凳子，唯一不同的是人變矮了，加上站立高處不穩定，心中害怕。只好不蓋燈罩，讓妻子去抱怨好了。

那日見到女兒送來手杖時，我突然想起，上次去殯儀館送走一個舊同學時，看見有兩個同班同學已拿著手杖。可以說我當時就已有心理準備，遲早也會輪到自己使用手杖的。

那天女兒又來探望二老，替我們把臥室天花板的燈罩安裝好，並說千萬不可再作危險動作，叫我再也不要逞強，摔下來就麻煩大了。現在我們都聽女兒的話了，有件事講出來不怕大家見笑，如今每年聖誕節，女兒反哺，每人送一只聖誕老公公的長襪，裡面裝滿老人家適用的小東西。

正是：「自知吾老矣，謝謝乖女兒。手杖送來日，欣然認老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