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菊花

每年菊花盛開的時候，就會叫人想起來《紅樓夢》裡的菊花詩，而看見那些紅的、黃的、紫的菊花，喜愛越劇的戲迷們又會想起來。在越劇《紅樓夢》裡，黛玉焚稿時有一句唱詞：「曾記得菊花賦詩得魁首」，雖然淒婉，卻又帶著自我肯定。是啊！大觀園裡眾姐妹作菊花詩比賽，黛玉奪得了菊花詩的第一名，李紈給出的詩評是：「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這當然是林黛玉的出類拔萃，但也是人與花的相互映襯，愈發叫人對菊花印象深刻起來了。

當然，我不想說《紅樓夢》，我只想說菊花。是呀！小說裡的菊花詩賽結束了，但是菊花卻沒有完，一直盛開著，一直到深秋將近初冬的時候，都還會看見菊花，有資料說菊花分夏菊、秋菊和冬菊三大種，可以從5月一直開到來年的1月，花期還真長。

▋菊花霸蠻的氣勢

這倒也讓我想起來，從前在中國的時候，一年之中總是能夠看見各樣的菊花，而到了秋季更是有了一種獨步天下似的氣勢，讓人又要歡喜有要嘆息——歡喜那樣成團成球的、擠擠挨挨的怒放；嘆息則是因為相對著菊花的盛開，其他的花則蹤跡寥寥，又不由得叫人想起來唐末農民起義領袖黃巢那一首著名的詩《不第後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好大氣，也好霸氣！霸氣到令人要大大的打一個寒噤了。

或許就是這樣霸蠻的氣勢，我在看見菊花的時候，總有一點要敬而遠之的感覺，雖然實際上，很多菊花開放得很是嫵媚，尤其是那些淡紫色、淡粉色的菊花，更是淡雅，溫婉柔順，讓善於聯想的人們會想起來穿著端莊和服的、低眉斂首的日本女子。

而紫色、泥金色以及雪青色的菊花，卻嫵媚嬌柔，中國式的活色生香，叫人生出來一種想要擷下來一枝插在鬢邊的衝動。是呀！菊花插滿頭，多麼美。只是，假若是劉姥姥那樣的老婦插了滿頭的菊花就是個「老妖精」了，可是，老妖精沒有什麼不好——「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呢。」顏色濃重的菊花，似乎和有了歲月痕跡的女性更貼合。

濃重的色彩確實是歲月的從容！有一種墨菊，就是那種深紫紅色的菊花，開起來真是極美！而且帶著一種雍容，一種大氣，讓人想到中年的賈母。榮國府裡賈母的中年究竟是怎樣的，小說家沒有寫出來，甚至連參照物也沒有——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雖然她們幾個正值中年，雖然她們都是貴婦，但是她們就像是倒映在水中的影子，流動閃爍，卻處處短一點。

倒是隔代的伶俐能幹的王熙鳳，或許有一點賈母當年的風采，但是她又太年輕了，也沒有辦法讓人看著她去想像中年的賈母。沒有明白的參照物，那麼讀者也就只好自己發揮想像力，在那深紫紅色的菊花上，疊印上一個中年的賈母，花瓣輕輕擺動兩下，或許真的就將花與人貼合在一處了——雍容大氣的花配得起賈母自己說的「巧」，以及那一份因為家世、因為閱歷而擁有的不凡氣度。

菊花果然是氣度不凡的啊！可是，菊花的這一種氣度是從何處得來的呢？是人給她的！——李漁的《閒情偶寄》裡，把菊花跟牡丹、芍藥放在一起來比較的：「菊花者，秋季之牡丹、芍藥也。」只是，比起來牡丹、芍藥的天生的美：「植此二花者，不過冬溉以肥，夏澆以濕，如是焉止矣。其開也，爛漫芬芳，未嘗以人力不勤，略減其姿而稍減其色」，菊花卻靠的是人的培育。

▋菊花還是一種食材

李漁在其書中這樣寫：「菊花之美，則全仗人力，微假天工。藝菊之家，當其未入土也，則有治地釀土之勞，既入土也，則有插標記種之事。是萌芽未發之先，已費人力幾許矣。迨分秧植定之後，勞瘁萬端，復從此始。防燥也，濾濕也，摘頭也，掐葉也，芟蕊也，接枝也，捕蟲掘蚓以防害也，此皆花事未成之日，竭盡人力以俟天工者。即花之既開，亦有防雨避霜之患，縛枝係蕊之勤，置盞引水之煩，染色變容之苦，又皆以人力之有餘，補天工之不足者也。為此一花，自春徂秋，自朝迄暮，總無一刻之暇。必如是，其為花也，始能豐麗而美觀，否則同於婆娑野菊，僅堪點綴疏籬而已，若是，則菊花之美，非天美之，人美之也。」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花的資料介紹，菊花在中國的培殖歷史已經超過3000年了，真是長久！也正是因為經驗豐富，方才培殖出來了這樣一朵絢麗奪目的花。雖然說菊花的美麗、氣度得來的並不易，可人與花卻又是兩相成全的——人養育花勞了心費了神，花呢，也以自己的美麗芬芳回報了人的付出，這樣的各得其所當然是兩相成全。

除了為人間綻放出美麗，菊花還是一種食材。菊花茶、菊花酒、菊花糕、菊花飲、菊花羹、菊花粥……真是多種多樣，叫人喜之不盡。我尤記得在中國去飯店吃飯，往往會要一壺菊花茶，因為清新解膩。只是喝菊花茶時，要輔以一塊冰糖，當然，也有很多人喝菊花茶不加冰糖，只飲菊花本來的清新味道。我也知道亦有人會使用菊花填枕芯，作成菊花枕，每晚睡覺，菊花淡淡的清香會令人情緒穩定，放鬆心情，從而有一個良好的睡眠。

▋屈原寫出「夕餐秋菊之落英」

菊花酒更是動人——「吉祥酒」是可以為人消災除厄的，屈原就寫出「夕餐秋菊之落英」的詩句，陶淵明亦有「酒能祛百病，菊能制颓龄」之說。如今這些，都已經成了重陽節時的美味了，當然還有其美好的祝福之意。

菊花的妙處當真是多，也不必一一道來，果然說多了，只怕菊花會微微搖了美麗的花瓣，細細地抗議起來了：「要你多舌，兀自作好自己就是了！」是呀！哪個要你在這裡囉嗦呢？人，無論說還是不說，花的美好不是都在那裡的麼！這便是人與花的不同吧？

那麼好吧！不多說了，只看花賞花便是。一笑。（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