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遺愛在人間
還記得多年前,小女兒開始了物理治療師的三年課程,沒想到學校第一學期就安排了最具挑戰性的「人體解剖學」,她與幾個同學共用一具大體來學習。我問她是否害怕,她坦言一開始確實心裡怕怕的,但很快就適應了。
聽著女兒的分享,我忽然想起許久以前在報紙副刊上讀過的一篇文章:一名母親寫到,女兒就讀醫學院時,有一天特意邀請她去「認識一個人」。女兒帶她走進實驗室,指著那具分配給她的遺體,恭敬而莊重地說:「這是我要介紹給您認識的人。」當時,柔和燈光下,女兒滿懷感恩與敬意介紹這位無言老師的神情,令作者深受感動。她驚訝女兒的成熟,也確信孩子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名仁心仁術的好醫師。這篇文章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從未忘懷。於是我將這故事轉述給女兒,提醒她也要以同樣感恩的心態來面對學習,不要辜負了捐贈者的一片心意。
有一年,我到加州(California)探望母親。那時她已近九旬,但精神矍鑠、體力充沛,上可爬樹摘果,下能種菜栽花,令人讚嘆。那次,她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希望我幫忙完成一個心願——將來身後要把遺體捐出來。聽得我滿心驚訝,問她為什麼?母親解釋,她有朋友曾簽署器官捐贈,而她則想捐贈整具大體。「我一生平凡,沒有什麼大貢獻。既然我們是基督徒,靈魂會回到天家,這副軀殼只是暫時的帳篷,是會毀壞的身體。如果能把它留給醫學研究,那不是更有意義嗎?」
母親的話,誠懇而堅定,顯然經過長久思索,我便不再勸阻,而是積極幫忙聯繫,最後選定洛杉磯加州大學分校(UCLA)醫學院的捐贈部門。完成簽署後,我仍不時提醒她,隨時可以改變心意,甚至無須做任何通知,可母親始終堅定如初。春去秋來,又過了近十年,甚至在疫情後,她還叮囑我再致電確認,擔心資料過期無效。她的慎重與決心,讓我深深感到她無悔的決定。
去年十二月,母親因心臟衰弱住院,高齡的她無法接受手術,兩個多月後終於走完人生最後的旅程。母親安詳辭世,享年一百零二歲。雖然我們滿懷不捨,卻尊重她的心願,聯繫了UCLA。當母親的遺體由醫院走廊送出時,全體醫護人員肅立致敬,目送她離去。幾小時後,UCLA的職員來電表示,亞裔大體捐贈者十分罕見,對他們的醫學教育意義尤其重大。他們由衷感謝母親,並驚嘆她如此長壽,這將為研究長壽與健康提供寶貴資料。聽到這些,我們雖然悲傷,但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安慰與驕傲。
母親的頭腦清晰,眼力敏銳,聽力敏捷,甚至比我們子女還要靈光。她的一生,看似平凡卻充滿智慧與堅毅,如一部精密的「長壽機器」,最後仍能成為醫學的無聲奉獻。
兩周後,我們收到UCLA的一封感謝卡,卡上印著母親的名字,隨信附上一個寶藍色小絲絨袋,袋中裝著一包加州罌粟花的種子。罌粟花不是名貴花卉,只是樸素地點綴著加州大地——正如母親的一生,看似平凡,卻靜靜美化了人間。
我們決定把這些種子撒在院子的一隅,讓它們迎風綻放。當花朵搖曳時,我們便會想起母親,她曾將那份無私的愛遺留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