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錯了？

和女兒去參加洛杉磯（Los Angeles）的文藝復興節活動，氣象局預報熱浪來襲，女兒卻為應景穿了一身文藝復興時期的厚重打扮，所以我們一大早就出門，趁太陽還在補妝，我們已經趕到營地，站在飄揚的旗幟旁排隊。

玩到中午，大太陽開始展現它的氣勢，我們剛好玩過癮，盡興地開車回家。出遊樂場時，車上的GPS導航指示「右轉」，但我清楚記得應該左轉，於是自信滿滿地打了左轉的方向燈，邊開邊碎念：「GPS搞錯了，明明是左轉才對嘛。」女兒一邊滑手機一邊說：「這裡停車場太大，GPS還沒弄清楚我們往哪裡走，出去就好了。」

我左轉上路，前面沒有車，身後也沒有車，一整條筆直的車道只屬於我。對向車道卻排著長長的車龍，正慢慢開進營區。我忍不住得意地評論人生：「還是我們聰明，一早來玩，剛熱就回家。對面那些人睡到自然醒才來，現在光進停車場就卡半天，怎麼玩啊，真可憐。」「嗯，對對。」女兒頭也不抬，滑著手機，隨口回應我。

又開了一小段，我發現一件趣事，道路左邊的交通標誌看起來怪怪的，標誌的箭頭竟然都是朝下的，難道是叫我們跳地洞玩地心冒險？我邊笑邊跟女兒說：「這主辦單位也太扯了，一排路的標誌都裝反。」女兒終於抬起她的頭，突然尖叫：「媽妳開錯了，妳這是逆向，我們走錯邊了，快出去！」

我腦中一陣轟然，突然間什麼都明白了，緊張地找最近的緊急出口右轉，然後再大大地繞一圈，終於加入那條原本被我嘲笑的隊伍裡。

排在車陣裡，我的心跳開始回穩，看到路口那個「出口向前」的大標誌——嗯，它好像從來沒錯過，只是我從錯誤方向反著看，心裡錯了，再大的標誌也看不見。

我們母女一邊等紅綠燈一邊回想剛剛的「荒唐劇場」：那個「要左轉」的記憶，是我自己編的劇本；那個「我們比別人聰明」的快樂，是自我感覺良好；那個「路標裝錯」的笑話，是我自己反著方向看不清。原來，錯誤不是一瞬間，而是一路走來的荒謬堅持。

我自以為早到早退、高人一等，又被記憶誤導，以為出來一定是左轉，心裡太相信自己，就像給眼睛蒙上了沙。其實GPS一開始就提醒我要右轉，但我看到對街那長長的車隊，就覺得不可能，連看到交通標誌，也以為是「別人弄錯了」，從來沒想過：會不會是我自己搞錯了整條路？

原來，人一旦心裡頑固，哪怕標誌寫得再清楚，也只會當它是錯的。走錯路不可怕，可怕的是還以為別人錯了。

我突然想到，幾天前朋友群組裡為了美台政治吵成一團，幾十年的情分，一句話就可以分裂，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看得比對方清楚，站在對的那邊。現在想想，會不會有些人就像今天的我一樣，走在錯誤的方向上，卻硬要說是路標裝錯了、全世界都錯了。

我一再回味剛剛那種得意洋洋的心情，那種指著別人笑，卻踩著錯路走的自信，以及發現走錯路的驚慌失措。我想牢牢記住這次的錯誤與狂妄，要把這個荒謬的印記刻在心裡。下次，如果我又要為什麼事咬牙堅持、寸步不讓，會努力想起今天這一幕：曾經，我指著路邊的標誌，大聲說：「這些標誌都裝錯了。」其實錯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