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鼓去(下)

一天晚上進行夜航訓練，我們完成後，就要升級到高級組飛噴射機了。那天晚上很多新手放單飛，機場很繁忙。一架由單飛同學駕駛的飛機準備降落，可是進場角度、速度都不正常。跑道頭的輔導教官命令他重飛，聽到他加大馬力的轟鳴聲，看著機頭上昂，可是飛機向左滾轉，不見他改正。瞬間，這架飛機機腹朝天，倒扣在跑道旁，轟！大火吞噬了整架飛機，這名同學二十歲的生命就此畫上句點。

那時，很多要放單飛的同學正停在跑道頭等待起飛，目睹了全部過程。同學在大家眼前燒死，這是我們第一次目睹死亡，體會到原來人的生和死是這麼近。

那天晚上，我們安靜地回到寢室，看著那張空著的床，他，永遠不再回來了。同學們默默地爬上床睡覺，一張床上發出一聲咳嗽，另一個角落傳出輕輕的「廁所」兩個字，接著七、八個同學從床上跳下來。原來，上廁所要經過長長黑暗的走廊，同學們不敢單獨一個人去。

晚自習下課回寢室，也要經過又長又黑的走廊，大家故意互相等著一起走。本來，在等待晚點名時，是這一天的結束，同學們滿是輕鬆歡樂的談笑聲，現在這種說笑聲沒有了。大家沉默寡言，不見同學們嬉笑打鬧，可見大家的恐懼、悲傷又深又重，只是把悲傷深藏在心底，因為我們是保家衛國的軍人，不是感情用事的弱者。

人的生命都會走到盡頭，只是作為飛行員，當生命終點來到的那一刻，往往是粉身碎骨，被燒成灰燼，或沉入深海，我們的墳墓裡只有衣冠塚。目睹同學失事，大家明白這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既然選擇了當飛行員，我們悟徹了生死，知道我們的下場，我們的凌雲志願沒有動搖，照常升級到高級組，飛噴射機、喝福樂牛奶，繼續為達成願望前進。

時光荏苒，這些超過一甲子的陳年往事，如今又在「打鼓去」的輕煙繚繞中，依然清晰浮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