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八廓街

孟悟

拉薩八廓街的朝聖路,專供磕長頭的人使用,由花崗岩或青石板鋪成,年來歲去,路面被無數虔誠的心、手掌、膝蓋打磨得溫潤光滑。夕陽西下的時候,整條路泛出一種沉靜安然的暖金色光芒,溫婉纏綿,像一條流了千年的時光之河。

我在時光之河探尋八廓街的前世今生。在藏語中,「八廓」的意思是「中轉經道」。西元七世紀,藏王松贊幹布下令修建大昭寺,那時的中原皇帝是唐太宗李世民。大昭寺建成後,前來朝拜的信徒絡繹不絕,年復一年地繞寺行走,走出了一條環形的轉經之道,這便是八廓街的原始雛形。

遠道而來的朝聖者和商人愈來愈多,為安頓四方來客,十八座家族式建築次第而起,冬去春來,八廓街的誦經聲揉進了市井煙火。一條朝聖之路興旺了一座城,一座城圍著一座寺,城與寺相伴了一千三百年。

拉薩傍晚七、八點鐘的太陽依然有威力,不肯退場。我站在八廓街邊緣一棵老柳樹的濃蔭裡,靜看磕長頭的隊伍和來來往往的遊人。頭頂的這棵柳樹,枝繁葉茂,已有千年的樹齡,相傳是文成公主當年進藏時親手所植,藏地百姓視它為吉祥之物,尊稱一聲「唐柳」(見圖)。

唐柳二字,讓我想起萬里之外的日本奈良——唐招提寺裡,鑑真和尚東渡後傳經布道的地方,寺中蓮池夏日花開,也被人喚作「唐蓮」。一棵樹,一池蓮,隔著滄海與千年,都繫著同一個中華大唐,大唐文明的精神譜系源遠流長。

風從柳葉間穿過,細碎的葉子簌簌地響,我站在唐柳之下靜看人間百態。一名藏族老阿媽在叩拜的隊伍裡,她穿著陳舊質樸的袍子,邊角微微起毛。她虔誠地五體投地,額上已經結了厚繭,匍匐的身體似乎承載了一部經書。在她身後有個喇嘛,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陽光落在他們的身上,罩上一層安詳寧靜的光圈。

光圈之外,一個衣著華麗的姑娘猛然闖進我的視線,她身上的藏袍如此閃閃發光、靚麗修身,勾勒出她動人的曲線,一看就是改良的藏袍,適合擺拍藝術照;若是真正的藏族女子穿上它,怎麼可能去農地幹活或者騎馬放牧?

這漂亮的藏袍姑娘一步一俯地,磕得格外認真,只是奇了怪了,每磕三個頭,便會揚起臉來,朝右前方調整角度,也調整表情。我循著她的目光望去,一個扛著單反相機的墨鏡男人,鏡頭正對著藏袍姑娘,快門聲喀嚓喀嚓,響碎了夕光。藏袍姑娘的臉上畫了精緻的濃妝,長長的睫毛像黑色的刷子。

我心想,擺拍出來的視頻會放在抖音上博流量吧?這時候一個手拿相冊的女子朝我走來,問我要不要拍照,她有多套藏袍可供選用,還負責照片精修。我婉拒了,說之前照過了。她說今天的夕陽特別美,出片效果非常神聖。我說我不想要這樣的神聖,穿上修身藏袍,裝模作樣在地上磕頭。女子說:「這裡不會讓你白磕頭的,你如果一直磕到大昭寺大門口,可以省八十五元的門票。」

天下還有這樣的奇事?旁邊一個頭髮花白的遊客對我說,她早晨看見一個四十左右的鬍鬚男人,叩拜的動作特別誇張,嗖的一下,像一條飛魚滑在水面上,每次起身,兩眼亂轉,偷眼瞄大昭寺的側門,那裡面是售票處,一看就是混門票的。

遊客還說,只要混進那道門,就能省下幾頓飯錢。有的叩頭人,身上背了二維碼,若是遊客動了惻隱之心,便會給他們掃碼付錢。旁邊的保安看得明白,只是懶得驅趕,或許見識了太多的人間鬧劇。我後來才知道,如今監測系統發達,處處都要刷臉,在大昭寺冒充朝聖者混門票,不是那般容易過關。

鬧劇繼續在上演。我看見一個穿道袍的男人,長髮飄飄,叩了幾個頭便盤腿坐下,悠然自得地拿出自拍杆,對著螢幕喊道:「家人們,這就是西藏的磕長頭。來來來,看看他們的動作和表情。」於是虔誠的朝聖者成了他的背景板,我知道,他滿心期待的是流量,還有直播間的打賞聲。

不遠處走來一對藏族年輕夫婦,男人右手撚著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步履從容;路過煨桑爐時,女人從懷裡掏出青稞粉,撒入爐中,動作輕快,像微風掠過簷下的經幡。夕陽從大昭寺的飛簷切下,金色的光沿著鎏金的寶頂滑落,落在兩人的肩頭。

在他們的身後,一個穿藏袍的女孩正被攝影師擺弄。那袍子腰線玲瓏,領口堆砌著繁複的花飾,她手拿鋥亮的轉經筒,嘴角拉出微微一笑的弧度,在攝影師的指揮下變換造型:「轉經筒高一點,頭低一點,眼神要充滿虔誠,望向神聖的大昭寺。」

大昭寺前,真信徒依然將額頭一次次叩向石板,而擺拍者們繼續在鏡頭前變換眼神與嘴角弧度,他們並行在同一條路上,各走各的軌跡,互不打擾。八廓街就這般靜默無言,收容一切,收容千年信仰的匍匐與叩拜,也收容紅塵喧囂的流量與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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