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走了
丁綏北,同學都管他叫「阿丁」,聯考是第二高分進我們這系,表示興趣濃、功力厚。他學業一帆風順,讀到博士,就業成家,一輩子都在紐約奇異公司(GE)做本行有關的事。討的老婆是研究所同學,也拿到博士,在紐約州政府任職,夫妻琴瑟和鳴,如魚得水,工作到退休,育有一對子女。
我們大一入學時,宿舍是按姓氏筆畫排序入座,姓丁的筆畫最少,所以他學號一號,排在第一個寢室、第一個床位。不過他家住新竹,就在學校邊上,他隔三差五就溜回家睡自己的床,吃老媽燒的菜,有最佳後勤補給。尤其每逢考試,宿舍裡雞飛狗跳,亂得像菜市場,他腳踏車一踩,回家準備功課去。
最初認識他,是他說有事要去關東橋跑一趟,問我有沒有興趣一起去?我剛到學校,什麼事都新鮮,當然就跟著跑。兩個人騎單車順著光復路一直往後山跑,大半個鐘頭,還滿吃力的。我當時也搞不清楚他辦什麼事,畢業後我在關東橋服兵役,他又是軍人子弟,才把這事連上。
我們回來時天已黑,一路下坡,愈騎愈快,耳邊風城的風呼嘯不斷,他老兄口才無礙,鬼故事一個接著一個說,我愈騎背脊愈涼,也愈不敢回頭。回到宿舍,還真是驚魂未定,剛巧對門寢室「碰」一聲關上門,還真嚇我一跳。後來他又多了一個頭銜:「老蓋仙」。
八三年,我在紐約州金斯頓(Kingston)結婚,他夫妻那時已在奧班尼(Albany)落戶,兩家住得近,八七號州際公路上開車大概只要一小時。他們來參加我們的結婚餐會,我們也去他們家拜訪過。印象最深刻的是,客廳一大排書架上擺滿了台灣的書報雜誌,他說是他老爸的收藏,他老爸幫「傳記文學」寫文章,出版社送他一大堆過期的存貨,算是稿費。
我們在金斯頓只住了一年就西遷南加州洛杉磯,以後聯絡就少了。只有九○年暑假,他們全家到洛杉磯玩,洛城同學全數出迎,相約在公園裡烤肉聚餐,久違相見甚歡。
再聯繫上時,我倆都已退休,他二○一四年退休,比我早兩年。他老婆娘家眾多成員仍在台灣,退休後他夫婦每年返台兩個月,住嘉義,以享天倫之樂。
為了方便聯繫台灣的同學,他設立了一個LINE群組,慢慢也把住美國的同學拉了進去。他是群組的領頭羊,避免冷場,每天都會送點資料上線,他也不時點名叫陣,提醒大家別潛水太久,要常上線換口氣。我喜歡跟他抬槓鬥嘴,就這麼一唱一和、一說一搭,我倆的關係又拉近了很多。
不幸他們夫妻都染有重病。他的腸和肺都出了大問題,藥石罔效,直腸的「免疫系統失調」尚可控制,每兩個月要打七千美元一針的藥,但是肺疾「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台灣俗稱絲瓜布肺)就沒辦法。他老婆病更重、更痛苦,先他而去。阿丁天性樂觀,逆來順受,在LINE上從來不報悲傷的事,也不怨天尤人,傳來的都是喜樂歡笑,看不出是有重症的人。
二○二三年五月,我去紐約看孩子,順便去奧班尼看他。他很感恩地說,他這種病,大部分患者確診兩、三年就要背氧氣筒,沒多久就走了,而他已撐了五年,雖然呼吸不順,但是日常生活仍都能自理。那時候他不說,外人還真看不出來,他開車來火車站接我,請我吃飯,帶我在他家附近舊火車道剛改建的步道上健走,看上去和我沒兩樣。
去年六月,他說他的肺病突然變得嚴重了,醫師要他開始用氧氣。十月時,醫師說大概還有五個月,建議他盡快處理後事。今年三月時,說開始住家安寧計畫。他最後送我的一則訊息是五月十六日,一個禮拜沒再收到任何消息,我想是已經靜悄悄地被仙鶴接走了。
哀哉!好同學未能安享天年。阿丁,一路好走,老婆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