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認罪書(上)
一九六七年秋天的一個夜晚,星月無光。我從學校回家,就著昏黃的路燈,遠遠看見有兩個人在我們那棟樓的大門口站著,心裡奇怪,九點鐘了,怎麼還有人不睡覺,站在那裡?走近一看,是對門鄰居劉媽和東鄰唐伯伯,我趕緊與他們打招呼,他倆一邊答應,一邊走向我,我才知道他們是在等我。
他們的確有非同小可的事情要告訴我。這天晚上,居民委員會召集全樓居民開會,批鬥我奶奶。我如遭棒擊,勉強撐著,連聲追問:「為什麼?」
我不明白,奶奶是樓裡年紀最大的人,七十多歲了,滿頭白髮,找不見一根青絲;一雙小腳,三寸金蓮,瘦瘦小小的,個頭只有一米五。她一輩子恪守禮教,從不在鄰里說三道四、招惹是非,在南昌生活幾十年,不曾習得南昌話,只會說一口武昌話。雖然出身官宦之家,婚前養在深閨,在私塾裡熟讀經史子集,家道卻早已隨著辛亥革命皇帝退位而中落。
儘管受過良好教育,生命的軌跡卻循著「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而運行,婚後她只是撫養孩子,自己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我父親是她第七個孩子,在照顧我的日子裡,除了買菜燒飯,她的業餘生活僅僅是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書——我帶回來的任何書。她從未犯過任何罪,為什麼要批鬥她?
唐伯伯和劉媽給我還原了當時的場景:會議伊始,照例是聲震雲天的口號:「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隨著一聲嚴厲的喝斥:「余克坤!」奶奶應聲站了起來,很茫然,不知道今天的禍事為什麼落在她的頭上。
批鬥會的程序和氣氛從來都是雷同的:一大堆的毛主席語錄、口號、誘導、恐嚇、咒罵……,最後才明白是要她交代她兒子和女婿的問題。
交代什麼呢?她的七個孩子只活了四個,其中二兒子去了台灣,女婿當了四類分子,更詳細的她真的不清楚,也不擅長用那個時代的政治詞彙表達。
因此她一聲不吭,任憑人聲嘈雜鼎沸,鬥爭的烈焰如同噴發的火山,她只是不發一言,以不變應萬變。
她的端莊沉靜激怒了居委會的革命者,他們吼叫著,聲嘶力竭地咒罵她的冥頑不化。最後,無計可施的他們聲稱要把她吊起來。
唐伯伯看見事態緊急,趕緊站起來,一邊陪著小心,一邊說:「哎呀,這恐怕不行呀。你們看看她年紀那麼大了,頭髮全白了,這一吊恐怕會出人命的呀。」
唐伯伯在南昌軍分區作炊事員,是樓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吃公家飯的人。那年頭軍隊裡的人身分很高,他年紀又大,為人和善,在鄰里本來就威信很高,他一開口,眾鄰居紛紛附和,激進的造反派們不得不停止了喧囂。
唐伯伯接著建議:「你們看看能不能先把這事放一下,等她的孫女回來,讓她寫個認罪書什麼的,明天交給你們。」眾鄰居再次附和。居民委員會的頭頭覺得眾怒難犯,乘機下台,當場宣稱:「好,我們先放妳一馬,就這麼定了。」
唐伯伯和劉媽為此等在這秋天清冷的夜中,原原本本地告訴我這件事,千叮嚀萬囑咐:「妳明天一定要把坦白認罪書寫好,交到居委會主任手中,否則妳的奶奶性命難保。」
聽到奶奶差點被他們吊死,我的心如在泣血。可此刻根本不是哭的時候,我馬上表示明白這其中的厲害,對他們千恩萬謝,就三步併作兩步地上樓回家,擔心我的奶奶受到驚嚇。
當我看到奶奶的臉色如常,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時,不禁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同時也就抱怨開了:「哎呀,奶奶,你怎麼一聲不吭呢?激怒了他們,你要倒大霉的,他們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覺得奶奶真是不諳世事,不懂政治。
我與奶奶相依為命已經九年了,不能想像沒有她的日子我怎麼活著。文革伊始,在一片恐怖的打打殺殺中,我曾暗自慶幸,我的知識分子父母不在身邊,即使他們受到衝擊,我也不至於親眼看到他們被批鬥羞辱的慘景。
可是現在,因為他們遠在天邊,得要我這十二歲的孩子來承受坦白認罪的羞辱了。我心裡湧動著無盡的擔心和委屈,顧不得多想奶奶的感受,只想著天亮以後該怎麼辦。
現在想來,我真是不懂事,奶奶也是有自尊心的人,她能在批鬥會上說什麼呢?低頭認罪,自我作踐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