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葵
將近五十年前,迷迷糊糊地考上高雄醫學院藥學系。新生入學第一天,系主任用幻燈片介紹接下來四年八個學期的所有課程,看著深藍色銀幕,愈聽愈背脊發涼,直冒冷汗,一半課程和化學有關,這絕非我的強項。不過事後看來,化學這學科,只要下點功夫好好耕耘,還不至於太離譜。
更糟的是另外一項——植物學,從大一的植物學、大二的藥用植物學,到大三的生藥學、大四的中藥概論,我都不知道接下來怎麼念得下去,好像選錯了科系。我從小就在台北市的水泥叢林中長大,在繁忙複雜的交通夾縫中求生存,早習以為常,泥土則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植物只認得玫瑰和菊花,如何在這學科中存活,實在難以想見。
我想起高中國文課本裡胡適寫的一篇文章,他回憶初至美國讀農業,很多學科都還可以勉強應付,直到有堂課要辨識蘋果種類,他實在一竅不通,完全跟不上農家子弟出身的美國同學,只好改行。我不知是否也要步其後塵。
還好在那時結識一名班上好友劉君,他在鄉間長大,對植物有興趣,又有頗為深入的涉獵,我周末常跟著他到附近的田野作植物辨識與採集。就這樣慢慢地,我對植物從無知產生的恐懼,轉變成一輩子的興趣。
漸漸地發覺課堂上教的已經不能滿足我在這方面求知的欲望,於是轉而借助圖書館裡有關的藏書自學,這也奠定了我一生自我學習不同知識的開端。等到修藥用植物學,教授在課堂上傳授的許多知識,對我而言已是基本功,那科最後當然是遊刃有餘,談笑間輕鬆過關。
到美國以後,一方面忙於課業與工作,二來是植被有巨大的差異,在這方面無奈脫節。不過這幾年常在高山上健行,轉而開始關注漫山遍野、唾手可及的各類針葉樹,也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在大學時,劉君給了我兩種花的種子,波斯菊和蜀葵。那時他教我把蜀葵的一顆種子放在表玻璃上,天天拿滴管幾滴幾滴水澆灌,直到發芽,移植盆栽。沒多久開枝散葉,中間發了一支長柄,兩側花苞向上對生。
猶記那時高雄盛夏,早晨出門上課前到公寓頂樓陽台查看,依然含苞待放;待到下午放學回來一看,十幾朵花沿著長柄,統統盛開迎人,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這兩種花我現在都還在種植,波斯菊年年種,蜀葵也偶爾種,但可能氣候不對,種在盆子裡總是狀況不佳。去年在市場上看到蜀葵的根,買來種在前庭,好幾個月,只長出一打像臉龐大小、不及膝高的葉子,冬天到了,也沒被凍死。
網上一查,原來我買到的是二年生的蜀葵。果然今年春天,過了霜降,蜀葵開始突飛猛進,向上發展,總共發了八根莖枝,每枝都超過兩公尺,每日都有數朵白花綻開。望著一層層潔白的花瓣,想起息交絕遊、隱於市廛的好友劉君,近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