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鋤頭
父親是醫師,卻幹得一手好農活,尤其很會使用鋤頭。他挖的地畦十分平整,連地溝都整得筆直筆直的,像是用尺子量過,並且還非常乾淨,裡面都沒有一粒雜土。鋤莊稼的時候,鋤頭在父親手上輕巧得有如繡花針,圍著莊稼打轉,雜草全部鋤掉,一點都不會碰到莊稼。
父親十分愛惜自己的鋤頭,每次幹完活後,便將它洗得乾乾淨淨的,一點泥土都不能剩,然後倒掛在豬欄簷下的橫木上,既能讓鋤頭上的水流淨風乾,也避免下雨淋著,那樣鋤頭不會生鏽,更加耐用。
因為經常使用鋤頭,鋤頭柄被父親的手掌磨捏得光溜溜的,還泛出一層紅褐色的光澤來,看上去顯得厚重樸實。關於鋤頭柄,父親給我講過一個有趣的故事:從前有個懶漢,家裡很窮,見鄰居生活過得很好,就問他是什麼原因。鄰居答道:「你沒有看見嗎?鋤頭柄都被我摸得溜光溜光的。」
於是,懶漢便天天坐在家裡,不停地摸著鋤頭柄。一年下來,鋤頭柄真的被摸得溜光溜光的,可他家中還是一樣窮。他十分不解,又問鄰居,鄰居答道:「我是在地裡摸的鋤頭柄呀。」第二年,懶漢搬了一條長凳,坐到地裡,天天在那裡摸鋤頭柄。當然,結果可想而知。
那時還小,沒等父親講完故事我就笑了:「哈哈,天下還有這樣懶的人嗎?」父親沒有笑,而是意味深長地說:「那不一定囉,記住,不論做什麼都要勤快。就是天上掉下餡餅,也要趕在別人之前起來,才能撿得著呀。」後來,只要我看到被父親磨得光溜溜的鋤頭柄,就想到勤快對人生意味著什麼。
鋤頭是否好用,除了鋤頭本身要過硬,鋤頭柄也要選得好。鋤頭柄的長度約四、五尺,大小用手掌握著要合適。最關鍵的是,要非常直,否則使用時鋤頭打晃,不僅影響勞動效率,更加費力,弄不好還會傷到自己。
小時候我跟父親去山裡砍柴時,父親總是十分留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樹幹可做鋤頭柄。
父親告訴我,不是什麼樹都可以砍來做鋤頭柄的。這樹幹不但要長得筆直,還要非常結實,乾了不能出現裂縫,那樣的鋤頭柄才好用、耐用。關於這點,父親很有經驗。他告訴我,杉樹、松樹的枝幹雖然很直,但木質有點鬆,容易折斷,不適合做鋤頭柄。做鋤頭柄最好選茶籽樹、檀樹或是石楠樹,這幾種樹木都非常結實。
因而,看到筆直筆直且大小合適的這類樹木,父親便把它砍來,刨得溜光溜光的,豎立在牆角。等它風乾了,再用來做鋤頭柄,那樣不會變彎曲,也不會出現裂縫,經久耐用。做鋤頭柄時,父親總是這樣說,何止是鋤頭柄,做人也是一樣,要正直實在,才能成為有用的人。
鋤頭雖然簡單,但用起來卻很講技巧,腰不能太直,那樣用不上力;但也不能太彎,那樣容易勞累。要善於借助腰力,千萬不能靠蠻勁,那樣不但會損傷鋤頭,也容易閃著腰。雖然父親多次教我,並示範給我看,但我對鋤頭一直使用得不好。特別是我挖的地,總是坑坑窪窪的,高一處、低一處,非常難看。
不僅如此,而且效率低下,父親挖完一塊地了,我往往半塊都沒有挖好。為此,父親不僅要回頭幫我,還要把那些坑坑窪窪重新整平。這樣,我看似在幹活,但父親花的時間反而更多。為此,父親總半是苛責半是無奈地說:「叫你認真些,就是不用心。鋤頭都不會用,看你長大以後怎麼辦?」
可能是連鋤頭都不會用吧,我讀書也就格外認真。初中升學時,幸運地考上了中等師範學校,畢業後做了一名教師,走出了農村。當我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時,父親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樣也好,以後可以不用鋤頭了。」
如今父親已過世多年,他使用鋤頭的情景依然不時浮現在我腦海中。每次回到家中,我總喜歡站到豬欄簷下,摸摸那些父親用過的鋤頭,鋤頭柄依然光溜溜的,只是積起了一層厚厚的灰塵。現在想來,就是父親的斥責也是那麼地親切呀。
雖然不需使用鋤頭,但父親透過鋤頭灌輸的理念早已深深刻在我心中,那就是做人要勤勞、正直、實在、認真。因為謹守這些理念,雖然我沒有什麼大作為,在這紛繁的世道,倒也過得穩當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