繫著命運的那扇門(下)
第二天我早上六時就到了衣廠,工廠的門還關著,我站在門口等。五月的紐約早晨,風還是涼的,可我不覺得冷,心裡從來沒有這麼踏實過。
那個中年男人騎著自行車來了,他看到我說:「你來得挺早。」我趕緊答:「楊生,應該的。」他沒多說,帶我走到一張燙衣台前說:「你看仔細了。」他拿起一塊布,放在燙衣台上,然後拿起熨斗。蒸汽從熨斗底下噴出來,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吐信子。「不能燙太久,也不能時間不夠,你得有感覺。」他把熨斗遞給我,我伸出手接過來。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重,是因為我知道,這不僅僅是塊布,也是我的全部機會。
第一天我做得很慢,別人燙十件,我燙三件,手上還被蒸汽燙了好幾個泡,疼得鑽心,但我沒有停下來。第二天做得好了一點,至少燙出來的衣服不再皺皺巴巴。第三天我開始跟上了節奏,手不再發抖了,熨斗在手裡變得聽話。一個星期後,楊生從我身邊走過,看了一眼我燙好的衣服,說了一句:「還行。」這是我來紐約之後,第一次得到別人的肯定。
晚上回到家,我對妻子說:「我找到工作了。」她看著我,沒有說話,但我看見她的眼睛紅了。我在這家製衣廠幹了九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新手,變成了可以教別人怎麼燙衣服的師傅。那個曾經拒絕我的楊生,後來慢慢開始信任我,他常把最難燙的料子交給我,因為他知道,我責任心強,不會弄壞它。
有天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你做事認真,肯下死力氣,我謝謝你。」這一刻,我忽然明白,這份工作給我的,不只是每月薪水。它給我的,是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該有的那份底氣和尊嚴。
十幾年後,我又一次走過這條街,那家製衣廠已經關門,捲簾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紙,上面寫著「店面轉租」字樣,風吹過來的時候,那張紙嘩嘩地響。
我佇立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我想起當年那個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的自己,那個口袋裡只有十塊錢、被拒絕多次卻不敢告訴妻子的人,何等狼狽。
我想,一個人在社會謀生,門無處不在,你必須大膽推開它,因為你永遠無法知道,是哪一扇門,改變了你的人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