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椅伴我行
古人云：「揖讓而坐，君子攸宜。」這八個字，把有文化素養的人聚會在一起時，入席就坐謙讓從容、得體有禮的場景展現在我們面前。現代人席地而坐的機會已不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椅子。特別是像我這樣，走出校門工作後便成為整天坐在辦公室裡的上班族，面對的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坐的是一把有輪子支撐、可以滑動的辦公椅，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職業生涯就是這樣開啟的。
那是改革開放後最早進駐上海的四家外資銀行之一，我們日常使用的辦公用品，小到尺、筆、訂書機、起釘器，大到桌椅、文件櫃，以及存放重要單據的防火保險櫃等，都是進口的好東西。當然，我們的專業水準與服務能力，也同樣值得客戶信賴。
記得有一次，因客戶急需資料，必須到倉庫尋找並取回已經裝箱打包好的卷宗。那時還沒有電子存檔，每一筆業務都是紙本卷宗，因時間緊迫，我決定親自前往，以便當場查閱、確認，直接把問題解決。銀行安排專車，從浦東一路開往浦西。沒想到愈開愈接近我家，原來銀行的倉庫就在離家不遠的一棟老骨董般的大樓裡。
不久後，銀行拍賣舊物，中標者需自行前往倉庫取貨。因為知道倉庫就在家附近，於是我瀏覽照片後，選擇競標一張椅子和一盞落地燈。
所謂拍賣，就是銀行把不再使用的物品列出清單、拍照、訂價，並規定時間，由員工透過回覆電子郵件的方式確認購買，先到先得。
我拍到了一張椅子（見圖），價格僅人民幣二十元，周末取回後，先暫放在父母家。椅子其實很新，只是表面積了一層灰塵，阿姨把它放在天井裡用自來水沖洗後，藍灰色的沉穩質感立刻顯現出來。
幾周後，我把它搬進自己的新房。那是我真正脫離父母、獨立成家的開始，家具、家電和生活用品全都是嶄新的，唯獨這張椅子是件舊物。
這是一張德國品牌辦公椅，座椅底部的合格證貼紙上，標示著型號、序號和出廠日期：一九九五年六月。我把這張椅子放在玻璃桌面的書桌前，背後是一整排書櫥，側身望向窗外，蘇州河畔的風景盡收眼底。
從此，下班回家吃過晚飯後，我幾乎都坐在這張椅子上，而這一坐，就是十多年。可以說，我是在這張椅子上行走職場，邊學、邊寫、邊做，完成了許多事情。
坐在這張椅子上，我準備每一次培訓前的功課。上世紀九○年代末，許多台灣培訓師進入中國大陸市場，成為早期商業培訓的重要啟蒙者。自從參加一次「商務寫作」課程後，我接觸到與傳統上課模式截然不同的學習體驗，彷彿從固化思維中覺醒，自此樂此不疲，銀行各類培訓課程的名單裡，經常都有我的名字。
記得教授「簡報技巧」的那名台灣老師 Tony，曾舉例說自己因簡報表現出色而贏得大筆訂單。他那句「少奮鬥十年」的口頭禪，風趣又幽默。
我參加過最經典的一項培訓，是LAMP（Leadership and Management Program）。那一年，我的職位已是營運部主管，負責中國五家分行的貿易結算業務。坐在這張椅子上，我撰寫過許多與印度作業中心合作的作業流程，也規畫過配合前台業務發展所需的新產品流程、銀行系統升級專案，以及因應監管要求而更新申報系統的各項流程。
自己和手下員工的年中評估、年終績效考核等大量文字工作，在辦公室裡開會忙碌來不及完成的，往往都是回家後坐在這張椅子上繼續處理。起初，我把資料列印出來帶回家；後來則把工作郵件轉寄到自己的郵箱，再回家用電腦繼續完成。年復一年，也是「年富一年」的一段過程，那是知識的積累，也是努力向上的黃金歲月。
直到銀行基於資訊安全考量，在全球範圍內禁止將工作郵件寄至私人信箱，並規定休假期間停用BlackBerry回覆郵件功能，我才真正開始享受完整的假期，也逐漸改變了工作時間以外的生活方式。
我開始把晚上的時間交給健身房裡的瑜伽課與皮拉提斯訓練，也交給閱讀。夜晚燈光下，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隨心閱讀「達文西密碼」（The Da Vinci Code）等喜愛的書籍，書看完後，再站上椅子，把它們移放到書櫥高處。我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變成更好的自己。
只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習慣把衣服掛在椅背上。久而久之，衣架竟把椅背戳破，裡面泛黃的海綿翻露在老化的布料外。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在匆匆流逝的歲月裡，自己從未好好愛護過它，於是默默拿起針線，把破洞仔細縫補起來。
這張以人民幣二十元拍賣所得、在遙遠德國出廠後不到五年便來到我家的椅子，夠高、夠牢、夠穩重，它的分量足以支撐我的體重。坐在上面，總有一種踏踏實實的感覺。
而當年取貨的那座倉庫，其實是上海民族工業發展的重要發源地之一——建於一八七四年的歷史建築「湖絲棧」。上次回上海路過時，我特地進去走了一圈，整棟建築皆為磚木結構，弧形拱門、原木地板，處處流露歷史韻味，如今已成為一座充滿文化底蘊的園區。
回頭想想，上班族的生活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卻平凡而充實。生活如椅子，這些平日不太受人注意的椅子，卻是每個家庭、每間辦公室不可或缺的存在。而我，也在光陰流逝中愈發喜歡眼前這張椅子。當我把手輕輕搭在椅背上，近距離凝視它時，忽然明白：有些東西，彷彿註定就是要陪伴你走過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