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夢醒時
午餐時間,教室裡的電話響了。一看,不是學校內部的來電,我躊躇了一下子,還是接了。「哈囉,黃先生嗎?」是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對方不待我回答,繼續說下去:「我是T,你以前在越南的同學,還記得我嗎?」我以前越南的同學大多和我講越語,講國語的不多,尤其是還帶著捲舌音的,我的腦海立即記起了T。
當年T和我在西貢文科大學同修過幾門課,南越淪陷後,他在CKY高中任教,我們偶爾會見見面。一九七八年底,他突然不知去向,問他家人,他們也三緘其口。現在接到他的電話,我驚喜萬分:「哎呀!T,原來是你。幾十年不見,真想不到還能聽到你的聲音。你怎麼找到我的?」「報紙呀,我在世界日報上時常讀到你的文章,我不敢肯定,直到最近在報上看到你的照片,才找到你的學校電話。」
T的家離我的學校只隔了幾條街,放學後,我迫不及待就去找他。開門是他的太太,她帶著我來到屋子最後的一個房間。T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近乎禿了的頭顱和乾癟凹皺的臉龐,他太太低聲對我說:「對不起,他只能躺著和你談話。」T見到我很興奮,艱難地想挪動上身,他太太扶他坐起來,他靠著床屏大聲喘氣,還不斷咳嗽說不出話來。床頭昏暗的燈照著他的臉,我不敢相信眼前這人就是當年那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你躺下休息吧,讓我來接待黃先生好了,其實我們早已認識。」他太太把我帶到廚房,倒了一杯茶遞給我時,我問她:「妳說妳認識我?」「是呀,你還記得Jane嗎?」「哪個Jane?」「我女兒呀,她十幾年前上過你的微積分班,我到學校開會時見過你,當年不知你和我先生是同學。」從T的太太口中,我終於能把T這三十幾年來發生的事拼湊串連在一起。
T是窮苦學生出身,父親早逝,母親又有殘疾,全靠他的姊姊做幫傭養大。他姊姊的東家是做出入口中藥材生意的,東家見他姊姊可靠,又憐憫他們的家境,提供兩個房間給他們姊弟倆免費住宿。T有點極端,常常問我為何同人不同命,他家少東和他年齡相仿,又蠢又懶,卻錦衣玉食,他則要寄人籬下受人白眼,因此,他非常痛恨有錢人家。
南越淪陷後,他以為可翻身當家作主了。他在CKU高中任教時,全校教職中,他總是第一個積極響應新政權的政策,加上他的家庭背景,很快就被結納為共青團員。
那些年,新政權發動了幾次驚天動地的運動,如集中勞動改造舊政權軍政人員的X一運動、清算資產階級的X二運動、改造工商業的X三運動。一九七八年,新政權把越南當時的經濟困境歸咎於各華人商家、工廠,甚至小販,嚴厲指示必須把這些人的財產沒收剝奪,趕去新經濟區生產。
一九七八年三月二十三日,所有華人商店、工廠,不論大小,全被封查清算,每一地點至少要由三個互不認識的人負責看守。幾天後,CKY高中的一千多個學生舉行集會,擁護改造工商業運動,裡面有一個學生居然和父母公開作對,把父母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貨物和收藏黃金的地點一一舉報,她宣稱,她要和父母這種剝削人民的階級脫離關係。T是她的老師,也參與這運動,他熟悉他姊姊的東家,雖然一直得到東家的資助,還住在他們家,T竟然不惜和姊姊翻臉,不手軟舉報他們。
一九七八年年尾,中越關係緊張,T是活躍分子,卻因華人背景,在半夜被祕密抓捕,禁在志和監獄,後來又轉到別的監獄,沒經過法院宣判罪狀,一禁就是八年。他姊姊當年隨著東家偷渡,來到美國。
T出獄後,他姊姊安排擔保他移民來美居住。T入獄前身體健碩,由於在獄中的種種煎熬,磨壞了身子,來美後,體康一天不如一天,現在他幾乎臥床不起。他對自己年輕時的荒唐經歷非常愧疚,就像是一場噩夢,當夢醒時,卻已經太遲。
聽了T的太太的陳述後,我五味雜陳。這是誰的錯?T不知是太耿直、太偏激、太魯莽,還是太天真?其實政治就是一場騙局,T只不過是那個年代千千萬萬被騙的受害者之一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