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區的精神病院

蕭景紋

記得我讀醫學院三年級時,開始臨床實習。這群一輩子只會唸書的書呆子,瞬間被扔進宛如戰場的病房與診間。有時書本和現實銜接不上,我們都是不懂人情只會背書的菜鳥,頓時手忙腳亂。

在精神科的那個月,我選了位於皇后區較冷門的克利德摩醫院,原因是母親住在附近。實習結束後,我可以享受被寵壞的日子,不用煮飯或洗衣服。那時沒有想太多,甚至不了解醫院背景,只知道附近是高中時和朋友打網球的公園,春夏樹林碧綠,湖中還有悠游的鴨子。

和我配對的是個柏克萊大學畢業的白人男孩,臉色蒼白,身子虛弱,好像不用刮鬍子就滿臉乾淨,像青春期剛開始的少年。他有點木訥,在我們這一群全是亞裔學生的小組裡,就像魚群裡唯一的海星,顯眼而格格不入。

他每天開著從學校借來的本田小車,千里迢迢從曼哈頓上城通勤到皇后區。我則睡到最後一刻,在自己從小長大的床上起床,吃完豐富早餐後,由母親開車送我到醫院。那是美好而夢幻的一個月,在充滿競爭壓力和睡眠不足的醫學院生涯裡,彷彿是一份奢侈的禮物。

到了醫院,經過厚重鐵門和無數上鎖隔間,我才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精神醫院,裡面還有犯罪患者。讀過紐約時報的報導後,更是知道一九八○年代這裡名聲惡劣,工作環境不好,病患也棘手,部分甚至有暴力傾向。許多精神科醫師都是外籍,因為移民身分被分派至此,很多是印度裔。

負責教導我們的是兩位印度女住院醫師,口音濃厚,不苟言笑,而總醫師是個高高瘦瘦的白人男醫師,看不出年紀,瘦削臉蛋有點像電影裡的殯葬師。整個蒼白的醫院,加上這些電影人物,讓人宛如走進夢境。

每天,我們兩名學生負責和病人們交談,大部分的病人都算和善,服藥治療後與常人無異。我總是忙著背課本,將妄想症與躁鬱症的症狀和治療生吞活剝,急著把每個病人的病理裝進腦裡。當時我以為自己很稱職,對此得意洋洋。

而我的夥伴,那個柏克萊男同學則時常不見人影,不知在醫院裡忙什麼。我有點同情他,或許內向的他,在這個複雜的環境,如魚離水般地不自在。

有一天,我們得返回醫學院上課,實習結束後我搭他的便車回曼哈頓。那輛學校的車子很破,在高速公路顛簸時,我很害怕它隨時拋錨。漫長車程裡,我們開始交談,柏克萊男孩告訴我許多我未知的事。

「妳知道四號房的亞當嗎?他的兄弟是好萊塢出名的演員,兩人感情很好,每周末都來看他。還有山姆,那個和善的移民計程車司機,曾在家鄉經歷戰爭和酷刑,有次載醉酒客,引起爭執,才會觸發戰爭記憶……」男孩一邊開車,一邊細數病人故事。「而蜜妮,雖然躁鬱症嚴重,但是位出色髮型設計家,住院前是許多名人的御用造型師…….」

天啊!這個沉默寡言的男孩竟然那麼細心,我忙著背誦課本時,他卻用心認識每個病患。醫學不只是白紙黑字,而是一張張的臉和背後的故事。

那是個難以忘懷的月份,公園旁的精神病院時常浮上腦海,而樹蔭總是碧綠。

皇后區 紐約時報 亞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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