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亭子(上)
想起童年,就想起皇亭子,那個住著我的小朋友、姐妹的小朋友、被我們稱呼為阿姨叔叔的父母朋友和同事的大院,那個我生於斯,長於斯,最終離別的地方。
皇亭子在北京地鐵軍博站和公主墳站之間,緊鄰著京西賓館。每次回家從軍博站出來,穿過寬廣的長安街,再穿過羊坊店路,走幾步就到了一個水泥砌成圍牆的大院。
那時的大院沒有警衛,也沒有招牌,只在入門處有一個小平房,裡面的劉姥姥負責收信、發信,每次經過那裡都會查一下有沒有信。平房的對面是個報亭,當天的報紙和重要消息就貼在上面,人們就在那裡了解國家大事和跟院子裡有關的信息。
收發室還有一個神器是院裡的人們都沒有的,就是公共電話。除了急事,一般收不到電話;有事的話會有人走到樓下喊一嗓子 「某某,電話」,聽到有人叫,接電話的人趕忙跑到傳達室,雖然這一去一回接電話的速度慢了一些,但在當時是最快、最有效的聯繫方式。
還是後來才在每幾個樓安了一部分機,大大提升了接電話的速度,接電話快了,但是對那些住底層樓層傳話的人,也多了一些負擔。給總社打電話就方便的多,到了傳達室直接打,當然提不到隱私,那時也沒有什麼可以隱藏的。
收發室的後面是奶站,全院的牛奶就在這裡分發。訂了牛奶的人每天在那裡將盛滿牛奶的玻璃瓶拿回家,用完後再把空瓶子送回去。管牛奶的王老太太是個心直口快豪爽的人,身材矮小而壯實,總見她穿著圍裙把裝滿奶瓶的箱子搬來搬去,臉上永遠有一抹高原紅,笑容燦爛,說起話來大嗓門。記得她說她算過一命,是廚子的命,她從她老公算到其他的家庭成員,都跟廚子有關係,來一句不信命不行。
進了大院是一條筆直的林蔭道,兩邊是四到五層樓房,靠左邊的樓房後面還有一排樓,樓房之間也有樹。靠右手的樓房後邊有一個小賣部,打醬油、醋或買點臨時用的東西去那裡最方便。
林蔭道直接對著食堂,一個陰森的平房。我們幾乎天天都要拿著鍋去那裡買早餐,有饅頭、花捲、包子,也有大米粥和鹹菜。拿著花花綠綠的餐卷,如買主食的糧票和錢票,就可以拿回熱騰騰的饅頭,白胖鬆軟,捅一下一個坑,然後坑慢慢平復,饅頭皮又回到以前緊繃的狀態。回到家把饅頭切成片,然後抹上黏稠噴香的芝麻醬,再撒一層白糖,美孜孜地吃完後背著書包上學。
在食堂後面的是澡堂,也是一個平房。那時家裡沒有洗澡設備,大家都去澡堂洗,男女分開,一三五,二四六,什麼時候洗大家都清楚。夏天澡堂比較清靜,在家裡洗不會著涼,去玉淵潭游泳就更不用洗澡了。冬天則不同,澡堂還沒開門就排了長長的隊伍,每個人拿著一個臉盆,裡面放著毛巾、梳子、肥皂、拖鞋和換洗衣服,到點門一開,人們迅速湧進窄小的通道,把澡票交給收票的老太太,衝進更衣室。
更衣室沒有鎖也沒有格子,就幾個長條凳子,東西放在哪裡都憑自己的記性。往往在還沒有脫衣服的時候,就把臉盆放在水龍頭下,以示占有,讓後來者另尋高就。來晚的人只有站在水龍頭旁邊,耐心等別人洗。對第一個到的人來說,洗澡也不能隨心所欲,四、五個人虎視眈眈地盯著你,巴不得你快洗完,頭髮上洗髮液或是抹肥皂的時候最好識趣地離開水龍頭,免得別人對你翻白眼,或是乾脆一句話「你讓我沖一下」。
好不容易以最快速度洗完,離開蒸騰的濕地,終於可以在更衣室裡喘口氣,然後在一堆的衣服包中尋找自己的一捆,換好秋衣秋褲,罩上外衣褲子,腦袋上頂著裹頭髮的毛巾,整個人也如出屜的饅頭,熱氣騰騰、滿臉紅光地往家走,一身的懈怠。
靠近澡堂的還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間是少年之家,雖然沒有圖書館豐厚的藏書,但在裡面可以讀報、看雜誌,很安靜。比起踮著腳尖看讀報亭的報紙,這裡有椅子,實在是高級的很。
這就是我們的前院,裡面還有一個幼兒園。後院建在一個舒緩的斜坡上,斜坡旁第一個平房就是衛生室,裡面乾乾淨淨,一股消毒水味。裡頭有玻璃器皿、棉花球、紅藥水、紫藥水、繃帶等,裡面的衛生員也穿著白大褂,稍微有點小病就解決了。
我們曾花三分錢買山楂丸,一個蠟封的土灰色小圓筒,裡面一張蠟紙裹著一個圓球,顏色近乎深棕色,據說是用於開胃。味道和京糕條和山楂片沒法比,一股的中藥味,但沒糖吃的時候,有顆山楂丸也能解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