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湯瑪斯（二）

張瑜同老闆是算計好了的，選一個中間地帶，不在美國，也不在合作廠商所在地，簽了約，打道回府，僅一天就足夠了。簽約地點就在旅館斜對面的一家日本餐廳，一個極為雅靜的所在。

張瑜勤勉，拎著手提箱，提早到餐廳，選了靠窗的雅座，用英語囑咐了侍應生，他等一位同行共進午餐。機靈的侍應生瞄了一眼他的西裝革履，知他是生意人，有事要談，微笑點頭，靜靜離去。

七分鐘不到，侍應生帶了一位客人來到面前。不是熟識的人，竟然是一張生面孔，年輕，端正的國字臉，臉上笑微微的。放下光可鑑人的○○七手提箱，摸出名片，雙手恭敬送上，竟然是該廠商的首席助理。名片全是英文，張瑜便也以英文相詢：「So glad to meet you, Mr. Ko？」

來客一笑，張口便是帶著上海口音的「國語」：「敝姓柯，張先生不必客氣，請寬衣，先吃飯……」

這位柯先生率先將西裝上衣掛在椅背上，這才坐下。張瑜也就笑笑：「主隨客便……」話音未落，對方卻笑道：「張兄飛越半個地球前來，自然是客。今天敝廠作東，不勝榮幸之至……」然後，手一招，侍應生迅即出現；他竟然不看菜單，極其熟稔地用日語點菜。侍應生也不用寫，一直點頭，然後恭敬告退。趁著這個工夫，張瑜也就將西裝上衣掛在了椅背上，靜觀待變。

清酒上桌，張瑜卻對侍應生說：「Hot tea for me, thank you.」侍應生恭敬點頭：「Yes, sir.」對方笑道：「清酒不妨事……」張瑜卻說：「我不喝酒，連啤酒都不沾。」對方說：「好習慣，健康。小弟柯明，先敬您。」端起酒盅，敬酒。張瑜微笑，端著滾燙的茶杯回敬。

菜餚之精緻，讓張瑜心下有些感動，簽字、蓋章而已，如此周到，真是非常客氣了。

柯明健談，講到自幼在香港長大，父母來自上海，家裡人在一起的時候，「就把英文關在門外」……之後，在日本念書，學經濟。「日本不是外人想待就可以待的地方。」所以，畢業後穿梭於新加坡與香港，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茶足、酒足、飯飽，桌上清空了，擺上了一壺咖啡、一盤西式糕點。

張瑜先談在美國設廠的各種優惠條件，聯邦政府的優惠、州政府的優惠、地價的低廉等等。柯明微笑傾聽，不時為張瑜續上熱咖啡，非常體貼的模樣。

張瑜全然不知的是，柯明今天的工作只是款待來客，聽清楚來客的說明，將合約帶給老闆即可，他無須作 做任何其他的事情。

終於靜了下來，兩份計畫書放到了桌面上。張瑜心情愉快地端起咖啡杯，一口入喉，不禁讚道：「好咖啡。」

「蘇門答臘曼特寧。」柯明微笑。

張瑜翻開計畫書：「美方已經簽署，你簽了字，留下一份，另一份我帶回去……」拿出鋼筆，旋下筆帽。

柯明伸手止住了他，「老闆不在家，何時歸營，尚不知道。兩份計畫書我都帶回去，結果如何，卻不是我可以預料的。」微笑依然掛在臉上。

如同冷水澆頭，頓覺口乾舌燥。張瑜就這樣呆坐在那裡，眼睜睜看著柯明穿上外套，把○○七打開，把兩份計畫書放進空無一物的手提箱裡。

掙扎半晌，張瑜苦澀地說：「我明天早上十一點的飛機……」

柯明點頭：「我知道，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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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瑜心裡亂亂的，但是，柯明是一粒過河卒子，無可計較。再者說，計畫書詳實可靠，那廠商親自看到了，應該會點頭的……美國善待外國公司在美國建廠的決策，可遇而不可求……

桌上咖啡還是熱的，他就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喝乾。這才站起身來，穿好外衣，拎起手提箱，向門外走去。迎面遇到了那位侍應生。侍應生跟在張瑜身後，送他出門，用一口京片子跟他道別：「山不轉路轉，張先生好走，咱們後會有期。」

望著侍應生深邃、誠摯的眼神，張瑜點點頭，步出餐廳，向來時路緩緩走去。

無計可施，心情也不對。張瑜便在途中小停，為李琳買了一瓶香水、為兒子買了一本厚重的日本漫畫，步回旅館。（二）